他走到茶几旁,那里常年摆放着他随身携带的一套精致茶具。他动作优雅地开始烫杯、置茶、冲泡,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过于漂亮的眉眼,却让他的声音更加清晰冰冷。
“弗弗,我帮你,是因为我当你是兄弟。我们喝过茶,在我这儿,就是金不换的交情。”他将第一泡茶汤缓缓倒入茶海,声音低沉。
西里弗正在气头上,口不择言:“是!你是投入了!可你把一切都明码标价!连我们的梦想和反抗都要被你拿来计算价值!我没有你这样工于心计、把一切都用金钱计算的朋友!”
这句话烟花般炸在亚眠的脑海,将他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理智、所有为维系这份友情所做的退让与牺牲,炸得粉碎。
他一直知道西里弗天真,甚至有些愚蠢的乐观,这是他愿意包容甚至守护的特质。但他从未想过,这份天真会化作如此锋利的刀刃,精准地捅进他最在意的地方。他亚眠·希斯希尔德,林记的少东家,希斯希尔德的少爷,何时需要如此卑微地、用“工于心计”去讨好一个朋友?他的骄傲,在那一刻被彻底践踏。
他注水的手顿住了。
排练室里落针可闻。
亚眠站起身,他感到疲惫从心底漫上来。这种疲惫并非源于身体,而是源于一种无力——一种他殚精竭虑铺路,对方却只觉得束缚的无力。他眼前闪过尤尼斯苍白着脸、在深夜的书房里一边咳嗽一边批阅文件的身影,闪过林记账房里噼啪作响的算盘,闪过母亲叮嘱他“和气生财”却又强调“义利并举”时的殷切目光。
他退了一步,选择林记,本就是为了避开希斯希尔德家族内部那摊浑水,让尤尼斯能安心执掌权柄。他看重那份血脉亲情,所以即使察觉了尤尼斯那份心思,他也只是巧妙地用一声“哥哥”来维系平衡,不去戳破,更不去争夺。
为了西里弗,他已经破例与尤尼斯有了嫌隙,虽然现在因彼此让步弥合,但那份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曾因眼前这个冲动的好友而动摇过。
而现在,西里弗理直气壮地指责他不懂“初心”。
“我也没你这样的兄弟……”他极轻地笑了一声,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亚眠缓缓放下紫砂壶,抬手,将面前那杯刚刚泡好、凝聚了他试图冷静的心绪、代表着他最为珍视的“义”与“交情”的茶,连同那只壶一起轻飘飘地移开——松手,茶水四溅,杯壶狼藉满地。
他给过的,他不在乎。但他不容许践踏。
他那双总是氤氲着温柔假象的绿眸,此刻冰冷得像万载寒冰,清晰地映出西里弗那张因冲动而扭曲的脸。所有的委屈、愤怒、不被理解的痛楚,最终都化为了极致骄傲下的决绝。
“西里弗·科切索尼,这茶,算我请你至此。”
“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我之间,兄弟情分,到此为止。”
说完,他没再停留,喊着别乔克大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看他守护了十几年的好友,以及这个他一手扶持起来的乐队一眼。
他撤走了所有基于“友情”的额外支持,收回了特惠的场地、免费的宣传渠道、贴钱的物料制作。只保留了最基本的、符合市场价值的商业合约。
首先出现问题的是场地。原本谈妥的几场小型巡演,场地方突然以各种理由单方面毁约,违约金低得可怜,明显是早有准备。接着是代言合作,对方在合同条款上设置了无数陷阱,若非爱德华多了个心眼,差点就让乐队背上天价赔偿。甚至在一次公开演出时,台下混入了专门闹事的人,鸡蛋和污言秽语一齐砸向舞台,若非格利弥尔反应迅速,一把将站在最前面的金斯托福斯拉到身后,那黏腻的污秽就要玷污他天使般的脸庞。
西里弗第一次感到了无力。他试图动用科切索尼家族的名头,却发现父亲早已暗中打过招呼,无人敢给他这个“家族叛徒”行方便。他引以为傲的财富在真正的权势打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他看着爱德华为了应付层出不穷的麻烦而迅速消瘦,看着金斯托福斯在演出后因为惊吓而苍白的脸,看着格利弥尔沉默地重新翻出藏在箱底的、带着血腥气的绷带缠绕在旧伤上……他那颗被“自由”和“理想”充胀的心,第一次沉甸甸地落回了现实。
卡陶特竭力周旋。他动用自己“萨卢佐”的身份暗中处理了几份最恶毒的合同,利用赌场的人脉平息了几场寻衅滋事。但他无法直接出手帮助被希斯希尔德放弃的乐队也无法时刻在场,他的主要精力,确实被另一件事占据了——亚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