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裂的伤口被亚眠用层层的社交活动与繁忙的工作紧密包裹。他回到了希斯希尔德庄园,重返了那个他自幼便游刃有余的名利场。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华,悠扬的弦乐在空气中流淌,衣香鬓影间,亚眠·希斯希尔德无疑是其中最耀眼的存在。
他穿着剪裁完美的定制西装,墨绿色的丝绒面料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平添几分随性的风流。他周旋于政要富商之间,谈笑自若,无论是关于远洋贸易的关税壁垒,还是最新拍卖行的古董行情,他都能接上话,并且往往能给出令人惊艳的见解。林记的生意在他的运作下又拓展了新的航线,数字在账本上欢快地跳跃。
人人都捧着他,奉承着他。无论真心假意,至少表面上一派春风和睦。他看起来完美地融入了这片歌舞升平,甚至比以往更加光芒四射。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始终空着一块,带着被挚友话语刺伤的、细微却持久的钝痛。
而卡陶特·萨卢佐,正是在这个时候,以一种崭新却又仿佛早已注定的姿态,坚定地走进了这片繁华。
亚眠又见到了卡陶特。
卡陶特这一次不再是那个在乐队里有些古怪的键盘手,而是作为萨卢佐家族备受瞩目的候选继承人,正大光明地出现在亚眠的社交圈里。他穿着考究的深色礼服,举止间是无可挑剔的古老贵族礼仪,谈吐沉稳,学识渊博。当亚眠与一位银行家讨论古典经济学派时,卡陶特能适时地补充一段缓解气氛的史料;当话题转向某幅印象派画作时,他也能从色彩谈到光影,见解独到。
亚眠欣赏这种聪明。这是一种无需过多言语,便能心领神会的默契。
在一次晚宴上,亚眠敏锐地察觉到那道熟悉的目光——卡陶特依旧会追逐他的身影,像只憨乎乎的、黏人的小狗。亚眠心中微动,借口透气,走到了连接宴会厅的露台,顺手拉上了厚重的丝绒窗帘,隔断了内里的喧嚣。
果然,没过多久,露台的门被轻轻推开,卡陶特走了进来。
“亚眠先生。”他微微颔首。
“萨卢佐先生。”亚眠回以礼貌的微笑,目光落在远处下层区隐约的灯火上。
他们先是寒暄了几句天气与宴会上的趣闻,气氛融洽却保持着距离。最终,话题还是无可避免地,隐晦地转向了那个两人都心知肚明的暗桥乐队。
亚眠轻轻晃动着酒杯,里面装模作样地放着调成香槟色的气泡果汁:“在我们这个时代,艺术早就不只是艺术了。”他顿了顿,绿眸在月色下显得有些迷离,“因为全是目的,企图和风向,她不再纯粹,只是一种意志工具。”
我懂这其中的规则与无奈,可西里弗不懂。
卡陶特沉默片刻,轻声回应,引用的却是亚眠早年一篇散文里的句子:“当某件东西被揭开轻盖的薄纱,一切也许将随尘粒现于阳光下。”
亚眠有些意外地侧过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看过那篇啊……”
他记得那篇散文接下来的内容:“是放任它如癌症般肆虐,还是刮骨疗毒?”卡陶特在问他,他的离开,掀开了保护伞,暗桥乐队将直面现实。是需要他暗中缓颊,还是真的就任其接受风雨洗礼,进行一场可能伤筋动骨的“治疗”?
亚眠没有直接回答,他感到一种复杂的倦怠。他清了嗓子,转而背诵起兰波的《醉舟》,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跑了一冬,不理会潮水汹涌,比玩得入迷的孩子还要耳聋……”
他在借这首诗表达自己此刻的心境:他竟然也仿佛在命运的潮水中随波逐流。回首过去与西里弗无忧无虑的时光固然简单美好,但他们都必须成长,必须面对那早已不同志而终要远离的命运。
亚眠知道自己的未来,那很可能是和哥哥一样——无人可并肩的未来。
卡陶特看着亚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犹豫了一下,试着向亚眠靠近了一步——没有被拒绝。他鼓起勇气,又近一步,直到与亚眠并肩而立,共同望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