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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回 戏连三日亲情渐暖 语至中宵隔阂初融(第5页)

继业顿了顿,筷子停在半空,然后他低声说了句:“母亲也吃。”

只这四个字,嗓音不高,却比前几日那些客客气气的“儿子告退”、“多谢母亲”都要真。

赵重心头一酸,应了一声“好”,也夹了一箸菜。

那虾仁嚼在嘴里,她竟尝不出是什么味道。

饭吃过半,赵重问起官学里的功课。

继业放下筷子,一一答了。

说到一篇策论得了先生夸赞,他眉宇间忽然有了神采。

那策论的题目是“论治水之道”,先生出了题后,他回家翻了三日书,从《史记·河渠书》查到《水经注》,又去翻了近年工部的几份治黄奏疏。

他在策论中引了《河渠书》的典故,又结合当下黄河水患的时事,洋洋洒洒写了千余字。

“先生评了个‘上上’,贴堂了三日。”继业说起这个,声音比平时高了些,筷子也比划了起来,在空中点了一点,又横着一划,像是在划策论的结构。

他微微扬起下巴,凤目里映着烛光,熠熠地亮着。

赵重看着他那张脸,那张肖似亡夫梁振业的脸。

那微微上扬的下巴、那说话时眉梢微挑的神态、那藏在谦逊底下的少年傲气,都像极了她的“亡夫”——那个她从未见过、却在这具肉身中残存着记忆碎片的男人。

她心中百感交集,怕自己失态,便低头喝了一口粥,含含糊糊地夸了两句。

继业正说到兴头上,也没留意母亲的神情。他又说起同窗中有一个姓陆的,文章写得极好,两人互相切磋,彼此进益。

赵重顺口问了一句:“此人门第如何?家世清白否?”

话才出口,继业的面色便微变了。

他搁了筷子,方才眉飞色舞的神气霎时收了回去,像一扇刚刚打开一条缝的窗子,砰地又关上了。

他声音冷了下来:“母亲这是要查人家户口么?”

赵重一愣,心知自己多嘴了。

她忙转了口风,笑道:“我不过白问问。你交什么朋友,自己心里有数就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将来为你择妇,也只求人品德性,门第高低倒在其次。”

继业没接话,低下头去,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粒。那米粒被他拨过来拨过去,一颗一颗分开。沉默了许久,他忽然抬起头来,直直望着赵重。

“母亲从前,为何总不大理睬儿子?”

这句话堵在他心中不知多少年了。

赵重心头一颤,手中的筷子险些滑落。她定了定神,强笑道:“那是病中昏沉,心里却是时刻记挂的。”

继业没说话,眼眶却慢慢红了。他咬着嘴唇忍了半晌,到底没忍住,声音发着颤:“儿子还以为……以为母亲厌弃了我。”

这话一出口,赵重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

从前种种,她虽未亲历,但这具肉身残留的记忆碎片,在她接手这具躯壳时便已一点一滴地渗进来了。

那些记忆不是她的,却比她自己在现代的记忆还要真实。

她放下筷子,拉过继业的手,覆在上面。那只手已经比记忆中大了许多,骨节分明,已初具少年的模样。

“业儿,你心里可是怨母亲?”

继业没答话。

赵重深吸一口气,她感到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吐不出。

她将声音放到最软最柔,像那日在灯下对玉柔说话时一般:“你父亲去得早,你小小年纪便要担着这偌大的担子,是母亲对不起你。从前是我糊涂,往后……不会再这样了。”

继业终于落下泪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碗里,溅起一点点细微的水花。

他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胡乱擦了一把,擦得不够快,新的泪水又淌下来了。

他今年十四岁,自父亲去世后,他便再也没有在人前流过泪。

赵重也不逼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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