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再说什么“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之类的话,只是握着他的手,静静地坐着。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出两个人的影子,一大一小,靠得很近。
远处传来更鼓声响,已是初更了。
过了好一会儿,继业渐渐平复了。他抽回手,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声音已经稳住了:“儿子失态了。”
赵重摇了摇头,没说话。她只是又夹了一箸菜放到他碗里。这回夹的是火腿炖鲜笋,那笋是她今日特地吩咐厨房选的最嫩的春笋尖。
继业低头吃了。他慢慢嚼着那截笋,然后抬起头来,低声道:“母亲说的话,儿子记住了。”
临别时,继业起身行了礼,走到门边又折了回来。
他犹豫了一下,那犹豫只在一瞬间,随即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伸手将案上一碟尚未动过的莲蓉酥包进自己的帕子里。
那碟莲蓉酥烤得金黄,每一块都鼓着圆圆的馅心,是赵重今日特地吩咐厨房做的,只因前日玉柔提了一句“二哥喜欢吃莲蓉的”。
继业不知这事,他只是觉得这酥闻着香。
他包得有些笨拙,帕子太小,碟子里的酥却有七八块,叠了两层还是包不住,酥皮掉了好几片在地上。
他讪讪道:“明早……当点心吃。”说罢也不等母亲答话,转身快步去了。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从近到远,从清脆到模糊,最后被夜风吹散了。
赵重望着他消失在月色中,怔怔立了许久,方觉脸上凉凉的。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不知何时已淌了满脸的泪。
她转身回到屋里,在炕沿上坐下,愣愣地看着那碟空了半边的莲蓉酥。
掉在地上的几片酥皮还散在桌腿边,像几片细碎的月影。
二月十日午后,“扑克牌”与“升官图”已经传遍了整座国公府。
起因是昨日散席后,玉柔提着兔子灯回芙蓉苑,一路走一路跟乳母说话。
乳母问她今日在静馨院做了什么,她便掰着指头一样一样数:“母亲教我认牌面了,红桃、黑桃、方片、梅花,还有J、Q、K。”乳母不懂什么是红桃黑桃,只记住了“夫人教姑娘认牌”这一句话。
到了厨房取热水时,乳母跟厨房的婆子说了一嘴,那婆子又跟针线房的人说了,针线房又传到了库房,一来二去,满府都知道了。
先是几个大丫鬟偷偷躲在廊下学着顽。
她们没有纸牌,便用剪刀裁了硬纸片,上头写了数字代替。
一个叫秋雁的丫鬟手巧,在纸片上画了桃心梅方的花样,虽比不得云岫画的那般精致,倒也有模有样。
几个小丫头蹲在廊下打“升级”,叽叽喳喳地吵作一团,被常嬷嬷撞见骂了两句,吓得一哄而散,待常嬷嬷走远又悄悄聚回来继续打。
后来柳姨娘院里的王妈妈也来打探。
她装作是路过,站在静馨院门口往里张望了两回,只看见廊下摆了几张矮凳,几个小丫头围坐着,手里捏着纸片,正吵着“你出错了,红桃比黑桃大”,也没瞧出什么名堂来。
她回去便跟柳姨娘学舌说了一遍,柳姨娘听了只一笑,没有放在心上。
连账房的钱先生都托人来问:“听说夫人那儿有一种新奇的升官图骰子,可能借去顽两日?”赵重听云岫禀报时,正歪在炕上翻看田庄旧册,闻言将册子一合,笑对云岫道:“咱们这点子小玩意儿,竟比圣旨还灵,不消几日就传遍了。”
云岫笑道:“夫人待人以诚,小主子们自然感念。这便是先收其心、后立其威的道理。”
赵重想了想,索性命云岫多制了几副牌,分赏各房。
又定下规矩:白日做完正事后,晚间顽两局也不妨,只是不可误了差事,更不许赌银钱,只当是消遣取乐。
一时阖府上下皆以此为乐。
厨房的周三娘听说后,也托人带话给云岫,说想学一学那“升级”的打法。
云岫回了赵重,赵重笑道:“让她来就是了。厨房那摊子事忙完了,晚间过来坐坐也无妨。”
同日傍晚,赵重独坐窗前,手中捧着一盏已经凉了的茶,望着窗外日渐和暖的春光出神。
窗纸上映着一枝杏花的影子,那花苞比前几日又鼓了一些,密密麻麻地缀在枝头,像是随时都要炸开似的。
远处传来几个小丫鬟压低了声音的笑声,大约是又在廊下打牌了。
云岫进来添茶,见她茶盏已凉,便另沏了一盏热的来。见她神色恍惚,问了一句:“夫人可是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