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两局继祖赢得轻松,他那副精于算计的性子在下棋上发挥得淋漓尽致,走一步算三步,象堵虎、虎堵豹、豹堵狼,层层封锁,滴水不漏。
继业连输两局,倒也沉得住气,不像前日打牌时那般撂骰子,而是托着腮盯着棋盘,反复复盘方才那几步错着。
玉柔在一旁看得入迷,小声说了一句:“二哥真厉害。”
继祖听了,面上不显,下棋的手却更稳了。
他将那只豹子往前挪了一步,堵死了继业的退路,然后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那姿态竟颇有几分从容。
第三局继业忽然开窍,连设了几个陷阱,以鼠诱豹、以豹引虎,将继祖的虎逼到了死角。
最后一手他下了足足两炷香的工夫,眉头拧成一团,额上渗了薄汗。
赵重也不催他,只静静地剥着松子。
待他终于落下那只象,将继祖的虎生生踩在脚下,高兴得拍了一下桌子,茶盏跳了一跳,茶水泼了几滴在毡子上。
继祖倒也不恼。
他看了看棋盘,点了点头,坦然认了输,又伸手替继业斟了茶,说了句:“兄长这局走得妙。”那语气平平稳稳的,倒像是他才是赢家。
继业端起茶盏,刚要喝,忽听得玉柔在旁边轻声说了句:“多谢大哥哥。”
继业一怔,低头看时,玉柔正端着他方才替她斟的那盏茶,双手捧着,小指头翘着,那茶盏在她手里显得略大了一些。
这是她头一回在游戏中主动与人搭话。
她说完便低下头去了,耳根微微泛红。
继业愣了一瞬,方才回过神来。
他面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没说话,但眼角弯了。
赵重在旁看着这三个孩子围着棋盘说说笑笑,那象、狮、虎、豹、狼、狗、猫、鼠,大大小小地排成两列,继业的象踩了继祖的虎,继祖又反过来借豹子吃掉了继业的狼,各有胜负,你来我往。
她心中暗叹:他们虽非同母所出,到底是一家人。
若能从此和睦,便是折寿十年她也心甘。
想到这里,她忽然发觉自己竟在认真地想“折寿十年”这种事,不由得有些恍惚。
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把这些孩子真的当成自己的孩子了?
傍晚散时,夕阳已经沉到了园墙后面,只余一抹橙红的余晖映在池水上。
赵重命云岫各赠一盏小灯。
玉柔那盏是兔子灯,红纸糊的,两只长耳朵会随风微动,拿竹篾做了骨架,肚子里坐着一截指头粗的蜡烛。
继祖那盏是素绢墨笔灯,绢面上画了一枝墨竹,那竹子画得疏疏朗朗的,颇有几分风骨,是赵重亲笔画的。
继业那盏是走马灯,灯面上画着几个书生赶考的故事,有负笈出行的、有灯下苦读的、有高中状元的,围着蜡烛转一圈便是一个故事。
玉柔提着兔子灯,一路走一路回头。
灯里的烛火摇摇晃晃,映得她小脸上一会明一会暗。
走到园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来,冲赵重挥了挥手。
那手势小小的,怯怯的,却比昨日又多了几分自然。
二月九日傍晚,静馨院暖阁中只点了两盏灯。
云岫将饭菜摆在小炕桌上,菜很简单,一碟清炒虾仁、一碗火腿炖鲜笋、一碟酱牛肉、一碟凉拌菠菜,并一碗热腾腾的粳米粥。
虾仁是今早新买的,用蛋清抓过了,炒出来粒粒晶莹;火腿是去年冬天腌的,切了薄片与鲜笋同炖,汤色奶白。
云岫布好菜,又添了一盏灯放在桌角,便轻手轻脚地退到帘外,将门虚掩了,留母子二人对坐。
这个安排是今日午后赵重特意嘱咐的。她对云岫说:“今晚只留业儿一人吃饭。旁的都不必备,寻常家常便好。”
继业低头吃饭,一声不吭。筷子碰着碗沿,发出极轻的叮当声。
赵重亲自夹了一箸虾仁放到他碗里。
虾仁裹了一层薄薄的芡汁,在灯下泛着浅浅的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