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校长(也就是那位公办老师)商量,能不能先让暂时交不起学费的欠着,无论如何要让孩子进校上学。校长没说不行,他就权当是默认了。
孩子们总算是给撵进学校了。
娃娃们全赶进了学校,教室又不够了,老师也不够了。文朝荣就还得继续跑腿磨嘴,争取更多更远的支援。那之后,他隔三差五就往县教育局跑,一跑就把几载岁月跑没了。县教育局终于答应拨25000元,给海雀建校舍和老师宿舍。
20000元钱建一所学校,5000元钱建一间教师宿舍,能建多大呢?可文朝荣心有些大,他想至少建四间教室。如果做土墙,这些钱做四间教室绰绰有余了。可教室建土墙,既不安全也不采光。更何况上头要求的,也是建砖房。
余下的困难就得自己克服了。支部会上,村干部们都提议拆旧校舍的木料来弥补一点儿,余下的缺口再想别的办法。
要拆原来的校舍,学生们去哪里上学呢?他们想到的是山上专门修来方便护林人员照看林子的那间土墙棚屋。它建在山顶,在海雀正在成长的林场。林场因为还在少年期,还不能够为它挡风,它就只能每天迎风站着,任风慢慢削食着它的皮肤。学校搬到那里去,学生和老师都是要吃苦头的了。
那时候,村小原来的校长已经退了休,只剩下文正友一个教师了。文正友既是头儿又是兵,自己领导自己。父亲好不容易为学校争取来了这个机会,他吃点苦头算什么呢?
黑板和课桌凳是村干部们帮忙搬上去的。学生娃娃们想不到后头的苦处,凭着一股子新鲜劲,也欢呼雀跃地搬桌凳。那是个九月天,正遇上秋老虎瞪眼发横,日头毒得像火。上山的路上一直都有风,学生娃娃们刚冒出油汗就给风吹干了。在皮肤上起一层油皮,随后又给风揭起来,难看地翘在那里。住进黑乎乎的棚屋,学生娃娃们的新鲜劲儿开始往后退。那会儿他们才觉得脸上不自在,抬手一搓,搓下一把皮屑来。
有学生就问文正友:“文老师,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
文正友说:“住到新学校修成。”
有“新学校”在前面等着,他们又觉得可以忍受了。山上还有那么多那么多像他们一样正在长大的树,风过的时候,从那有限的窗户洞里还能看见树们摇曳出风姿绰约的样子。因此,上山读书暂时并不是什么无法接受的事情。每天吃过早饭,他们就背上书包上山。有时候,他们会不约而同地凑到一起。有时候,又是故意凑到一起,凑成一支不错的队伍,走起来,酷似蚂蚁出兵。要是正好文正友走在前头,他就特像那个蚂蚁军团的团长了。本来,山上远比原来的学校好玩,但前提是文老师要允许他们玩。山坡上全是树,文老师哪能让他们玩呢?就连上下学时,都被告诫不要碰树。文老师在课程表旁边贴了一张班规:碰坏一棵树罚款五元。树在孩子们眼里原本是亲切的,这样一来,它们就显得很讨厌了。不能碰,它们又无处不在。一出教室门就是树,一路上都是树。害得他们下了课也不能到教室外面打闹,上下学时走路还得十分小心。
新学校如期开了工,他们每天都能看到一点儿新进展。可是海雀的冬天从来都不是一步一步走来的,它看上去那么心急,昨天还是秋日高悬,今天就有可能刮起刀子样的寒风。刚到九月尾巴上,海雀的冬天就降临了。它一屁股坐下,孩子们就没法静下心来听课了,耳朵里全是风声。风声狂起来的时候,文老师的声音就显得太微弱了,他们都听不清。为此,文老师不得不提高嗓门儿,每一声都在喊。上山下山的时候,风“飚儿飚儿”抽,孩子们那脸也禁不住抽。就有孩子逃学了。早饭后背了书包出门,却不去山顶,而是找个避风的地方躲起来了。一个人无聊,发呆也行。有了第一个,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以后,他们干脆结成逃学团伙,找个好玩的地方玩去了。
考虑到学生们是怕冻,文正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事儿却给文朝荣撞上了。那些个逃学的娃娃觉得修新学校那地方可能好玩,就忽略了被文朝荣发现的后果。他们嘻嘻哈哈跑那里捡砖头打仗哩,一头就撞上文朝荣了。一开始也没怕,但一看到他瞪着眼睛,就怕了。怕也不想走开,这里确实好玩。而他们,才刚刚开始。
“你们怎么不在学校?跑这里来搞哪样?”文朝荣问。
这里一个爱说话的回答他说:“山上冷。”
文朝荣说:“待在屋子里,能冷到哪里去?”
“路上冷。”娃娃们回答说。
他们还说:“你们最好快点儿修。”
说:“你们这么慢,要修到哪个时候啊?”
文朝荣本来想发火,听他们这么说,倒不好意思发火了。末了他软了舌头说:“画个学校就快,你们回去画去。”
回过头,文朝荣就把火发到了文正友头上。
父子俩先后五分钟进屋,父亲在前,儿子在后。文朝荣从工地带着一身土回来,李明芝正拿条毛巾抽他身上的土,抽得满屋子尘土飞扬,文正友就抱着一摞学生作业本哈着白气进屋来了。一头撞上满屋子尘土,文正友挥手赶灰,还抱着头逃,文朝荣就完全看不惯了。“怎么了,当了几天老师就害怕灰了?”他斜着眼挖苦儿子说。文正友听着觉得味儿不对,看着也觉得眼神儿不对,但由于斜眼看他,拿话挖苦他的那人是自己父亲,他的嘴巴又涩巴得张不开了,像啃了一口生柿子一样。
文正友想一走了之。可他那横惯了的父亲不让。文朝荣甚至都不需要李明芝帮拍土了,激动得又是抡胳膊又是喷唾沫。“你给我站到!”
文正友只好站下来。他心里很火,再要被迫留下来等骂,就更火。但他是儿子,他不能无视父亲的命令。旁边正好有一条板凳,他一屁股就坐下了。这正好可以表明,他既不是父亲叫站就不敢坐的那种胆小儿子,也不是完全不把父亲放在眼里的那种混账儿子。他埋下头,折着脖子,把气堵在喉咙里。文朝荣很满意他的服从态度,但并不满意他折着脖子表现出的那股犟劲儿。他上前掀了他一把,差点儿把他掀翻在地。这之间文正友轮了一下胳膊,还气呼呼抬了一下脸。但当身体平衡以后他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他必须忍,但同时又必须表明,他不过是在忍。文朝荣没继续在他的态度上纠缠,他终于进入了正题。他质问儿子是“怎么当的老师”,是“怎么管的学生”“怎么教的书”“还想不想教书”,虽说是质问,他却没给儿子留下回答的机会,他一口气就把这些问题全甩出来了,甩成了一串。文正友还没来得及张嘴,他又来了一句,“你竟然把学生当羊放,我看你是不想教这个书了!”
文正友炸尸一般抬了一下头张了一下嘴,但随着一口气吐出,脖子又折下去了。他总算清楚父亲发的是什么火了。
文朝荣用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冲着他用力地点,唾沫星子像雨点一样打到他脑顶上。
文朝荣说:“你太不负责了!”
他用力地说:“你简直太不负责了!”
看上去,文朝荣像是大脑突然短路,没词儿了。他将一直在前线负责点戳的右手抽回来狠命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新词儿才给拍出来了。他说:“你老子跑烂了几双鞋,求爹爹告奶奶磨掉了好几层嘴皮子,才要来了点儿修学校的钱,你却不好好教书!”他说:“老子跑烂了鞋磨破了嘴都是为了这些娃娃能好好上学,你却把他们当羊放,我看这书你就别教了!”
文正友一梗脖子,气就将他从板凳上弹了起来。他跳着脚冲他父亲吼:“不教就不教,我随便哪里不能找到二十多块钱啦?”他说:“你还别说,我早就不想教这破书了!”为了表示他的决心,他在冲父亲喊的时候还顺便一脚将板凳上那摞学生作业本踢得满屋子都是。他还想踢翻板凳,但他父亲喊了一声:“你敢!”
他就没敢。
文朝荣说的不是踢板凳的事儿,他说的是教书的事儿。虽然他口口声声说“我看这书你就别教了”,但儿子真要撂挑子的时候,他又火气冲天了。他说:“你敢不教书!”
他说:“这学校现在就你一个老师,你不教了哪个教?你还真打算让娃娃们放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