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正友说:“不是你叫我别教了吗?”
文朝荣给呛了一下,他用了一个很有力的助威动作,却没能立即嘣出有力的话来。儿子那一下,把他到嘴边的话捣到了脚心,他跺了一下脚,话又才从脚心回到了嘴边。他说:“我那是叫你不教了吗?我那是叫你好好教!”
文正友尝到了呛人的甜头,来劲了。他说:“你凭啥说我没好好教了?”
文朝荣说:“那么多娃儿躲学,你好好教了?”
文正友说:“天气冷了,学生们在山上招不住冷,我有哪样办法?”
文朝荣果真又给他噎着了。
文正友暗地里得瑟,但语气已经和软了些。他说:“我跟他们说了,叫他们忍着点儿,过了这个冬天,新学校就修好了。可有些娃儿忍劲儿就是要差一点,我有啥办法。几十个学生,我总不能像拴蚱蜢一样全拴在裤腰带上吧?”
文朝荣使了一下劲,最后化成一声长长的叹息。
父子俩针锋相对到这里,子弹也打光了,劲儿也使完了,也该结束战斗了。看硝烟散去,李明芝开始捡地上的作业本。她一直在旁边当着观众,但又没法像一个真正的观众那么超然事外。形式上,她有点像擂台上的裁判,却又并没被赋予裁判的实权。现在,她承担了一个打扫战场的角色。
那个时间,文朝荣像是又在地上找到了一颗子弹。他说:“你最好给我好好教书!”
文正友没还枪,他知道那是父亲最后一颗子弹了。
文正友心里确实向往着出门挣钱。就连大哥出门不远,挖个煤还比他挣得多得多哩,可你又不能因此就否认他同时还顾念着村里的教育这个事实。做父亲的,是有些错怪他了。父亲为修缮学校卖了家里的牛,为建新学校跑细了腿,那做儿子的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所以一直没扔下这个书不教,正是因为看在父亲的那番期待那番心血之上,不愿辜负。他认为,自己其实是最能给予父亲理解的那个人了。最起码,也是之一。
那一仗过后,文正友认真做了一番家访工作。回头,又在棚屋的墙上贴了些厉害规矩。以后上山前,他先在山下点名,点齐了,再整整齐齐领着学生们上山。学生们怕冷,他就带着他们跑步上山,在教室里还冷,他就让他们大声读书。那不是读书,是喊书。喊得山下都听见了。
第二年的冬天,新学校终于建成了。一溜排四间教室,漂亮的青砖墙,明亮的玻璃窗,瓦顶。在海雀,它就像宫殿一样富丽堂皇。竣工那天,文朝荣让几十个学生娃娃在正前方坐成了一个不错的方阵。对于他来说,最大的成就感不是看见乡教育办公室和县教育局那些干部脸上的欣慰,而是看见这群学生娃娃的振奋。看着他们拼命屏着气息,身体直直向上,眼睛电力十足的样子,他就跟着振奋。他打心眼儿里欣慰的,是终于给这群娃娃争取到了一间像样的学校。你怪娃娃们不好好上学,你责备家长们不舍得送娃娃进学校,你都拿不出一间像样的学校,你凭什么说服人家啊?现在,他什么都不用说了,更无需用罚款来吓人。冲着这间学校,谁不把孩子送去学校就会被看成傻瓜。即使有那不怕被当成傻瓜的家长,娃娃们也是会努力争取进学校去的。
那个冬天不光没一个学生逃学,就连那些没到学龄的娃娃,也会因为仰慕而时常逃离父母的视线,蹭到学校里来。这些娃娃一般会爬在窗户上呆看着里头的情景,眼睛一眨不眨。只在鼻涕虫爬过了嘴唇的时候,才把它往上吸一下。母亲们也都掌握了娃娃们的喜好,一发现身边的孩子没了影儿,就直奔学校来找。找着了也不打孩子屁股,跟着孩子凑窗口往教室里看,还一样看得入迷。要是目光正好跟老师的对上了,她们就咧开嘴笑。
新学校建好后,学校缺老师,村里又在仅有的几个读过书的村民里选了两人,充实了一下教师队伍。有了四间教室,有了三名教师,几十名学生,海雀村小也算得上有模有样了。
但是,学校达不到规模,上头就不配正经的师资,就凭村里那三名差不多是半文盲的代课教师,也看不到多大希望。好在海雀穷出了名,受到的关注就多,那些年常进来记者,尤其冲着那片林子来的人更多。林子在石漠地区显得很重要,反复来人,反复参观反复宣传。后来,文朝荣就借这种机会跟他们说教育,说学校。说海雀现在不缺树了,缺的是教育,缺的是一间好学校,缺的是好教师。他反复地说,不厌其烦地说,人家就或多或少地把他的声音带出去了,就或多或少地产生了合适的时候替他留点儿心的想法。2006年,台盟中央将海雀村作为帮扶联系点,文朝荣便紧紧攥住了这个机会。
这时候文正友早分家另过了。媳妇李明巧很能干,硬是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撬出了一间石头房子。但房子紧挨着他们家的老土房,每一次上头来找他谈话,他父亲都能看见。有一次,乡党委书记刚走,他父亲就堵住文正友说:“你不嫌烦吗?”文正友不知道怎么回答好,便紧闭着嘴。
文朝荣说:“连我都烦了!”
他说:“你到底傲个哪样呢?你以为离了你就真没人能当海雀的村支书了?”
文正友给他后面这句刺火了,说:“你认为哪个能当哪个当去,关我屁事。”
文朝荣说:“你敢!”
文正友不敢说“我就敢”,便只出气,不说话。
文朝荣说:“上头觉得你合适,这是信任你,叫你干你就好好干。”
文正友说:“我想挣钱。”
文朝荣说:“你是党员,觉悟得高点。”
他说:“钱让你媳妇挣,你给我当村支书!”
或许文正友真把父亲的话听进去了,他后来真就放弃了做生意的想法,认真做起了村支书。现在,做父亲的对儿子说:“你该好好为村里做件大事了。”文朝荣想争取台盟中央的支持,为海雀好好修一所学校。与其说是他陪着村支书去跑,倒不如说是村支书陪着他去跑。文正友的嘴不如他利,脸又不如他厚,父子俩每争取到一次说道的机会,都是父亲说得最多。到后来,文正友干脆不陪了,由着他一个人去跑去说。
一张嘴把同一句话说上千遍,终究是能打动人的。这一回,文朝荣为海雀争取到了46万元。那之后,海雀终于有了一栋正经的教学楼,三层,八间教室。教学楼前,也有了正经的操场。那是海雀的第一栋楼房,也是海雀最漂亮的建筑。公办教师也来了,师范毕业,正经的教师,年轻轻的,活力四射,用动听的普通话上课。
这才真正是个正经学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