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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扶智根本在教育(第3页)

下面还是“嗡嗡”不断,有那么一两个声音跳得高一些,就给文朝荣捉住了。有人在“吃吃”笑,说:“他说他的,你听你的,你家有几个娃儿他家有几个娃儿,难道他清楚?”说:“只怕他自己家里有几个娃儿他都不一定清楚噢。”

文朝荣突然“啪”地摔出一个本本到他面前的书桌上,声音很响,终于把下面的“嗡嗡”声震住了。

这回,轮到他冲下面“切切”冷笑了。他说:“你们别想得那么简单,你们哪家有几个娃儿,哪个娃儿多大,我这个本本上记得清楚得很。”

文朝荣在村子里进进出出,都爱带着个本本,这一点在海雀差不多是妇孺皆知。但从来没人十分清楚他那个本本上到底记着些什么。有时候,他会拿出那个本本来跟人讲:你毁了一棵多大的树苗,应该罚多少钱。别人就明白了,那个本本上是写着罚款条规的。有时候,他又拿出那个本本来对人说:你家是几口人,应该分到的救济粮是这么多,而不是那么多。人家便清楚他那个本本上还记着村里哪家是多少口人。现在,他又告诉大家,哪家有几个学龄儿童也记在上面。

对于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村民来说,一个本本本身就让人敬畏,更何况这个本本还跟他们有着那么密切和重要的关系。他们全都盯着桌上那个本本,再不敢做声。

文朝荣看看他们的眼神儿,得意地说:“不信是吧?”就拿起本本来扬扬,翻开来念上一段儿。果然,哪家有几个娃儿,是男是女,大概几岁,全清清楚楚啊。下面又潮起一片“嗡嗡”声,被念着的或没被念着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把眼睛睁得很大。

文朝荣问:“我还要全念完吗?”

下面寂静一片。脸也拉成一片,清一色的黑。

文朝荣再一次把本本重重地摔在桌面上,说:“不信你们就试试。到时候不光要挨罚款,娃儿也还得送学校念书。”

那一会儿,文正全却在问他妈:“你说爸为哪样对别人上不上学那么上心?”

李明芝说:“他对这村上的哪样事情不上心呢?”

文正全想想也是。

李明芝说:“你爸当初上到三年级就给拉回来当记分员了,没得把学上完,一辈子都在可惜哩。”

她说:“你没看他经常拿着个报纸啊书本的在学吗?补呢。”

她说:“你忘记他是怎么管你们读书的了?小腿肚子都给他打烂了,你就忘记了?”

那分钟文朝荣正在他们的视野内挥着一根教鞭。教鞭是一根金竹,早被文正友上课时抽得光滑油亮。现在,文朝荣拿它抽着桌面,抽得“呜儿呜儿”地叫。文正全隔得远,听不见声响。可父亲每抽一下,文正全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腿肚子会**一下。小腿的记忆可是十分清晰:十几年前,文正全也是个小学生,可他并不喜欢上学,偏偏喜欢到山上野晃。或者摸鸟蛋,或者抠茅草根嚼,甚至抠泥堵泥潭洗泥水澡。文朝荣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他们一伙逃学好些天以后的事儿了。那天他拿的就是一根金竹鞭,是他专门从屋前的竹林里选的,硬度和韧度他都早试过了,完全相信它能胜任教训一个小学生的工作。他拿着它气势汹汹把文正全一伙堵在了一个泥水潭里。文正全刚想跑,可念头还没落实到腿上就已经给父亲的大手捉住了。紧接着,父亲手上那根金竹鞭狗仗人势发疯般地咬着他的小腿,痛得他眼前金星乱闪,牙齿直打战。可父亲却不打算让它停下来,父亲早打好了好好教训他的主意,直到他的小腿烂了,出血了,做父亲的才觉得够了。当然,更有可能是因为竹鞭已经给抽断了,没法再继续抽了。

那天,文朝荣就是那样对他说的:“爸爸就是读书少了,这辈子想学都来不及哩。你有条件读书,不好好读,等你过了读书年纪,想读就没法读了!”

文朝荣说这话的时候,他们已经回到了家。文正全早哭肿了眼睛,当时正趴在板凳上由着母亲为他挑肉里的竹屑。做父亲的抽得太狠了,竹屑全抽进肉里了。母亲心痛得什么似的,拿缝衣针一针一针挑着那些竹屑,泪豆豆一颗一颗往文正全的身上砸。每砸一下,文正全就激灵一下。而他激灵一下,母亲又必然要激灵一下。那种痛,似乎比缝衣针挑进肉里更甚。

十多年后的今天,在父亲站在新修缮过的学校门口苦心动员别人送娃娃上学的今天,文正全还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他的小腿肚。

他气哼哼地说:“那跟别人上不上学有哪样关系?还犯得着卖了牛。”

李明芝说:“你爸是村支书啊。”

文正全不吭声,李明芝看向他,看到他一脸的沉默和赌气。她说:“别人还说,你爸卖牛修学校,是因为那学校就是我们家的哩。”

文正全身子弹了一下,说:“那些人没良心。”

李明芝说:“就是啊,别个往歪处想,我们总不能再往歪处想吧?”

文正全说:“爸那是费力不讨好,还害得我在这里当牛。”

李明芝看大儿子虽然还生着气,但分明已经站到他爸这一边了。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泛起一缕浅笑。

17

过完春节,文朝荣就忙着上门去把别人的孩子往学校里赶。他当然不是一个人,他有个村支部。他对党员们说:“你们得去赶娃娃上学。”他们就跟他一起去赶。组长们负责自己那个组,村长跟他一起满村子走。

那些想法还停留在“文朝荣谋私利”上的人们,就必然还是抵触,不送孩子去学校。那时候文朝荣已经不想耐心跟他们磨嘴了,直接问他们:“是宁愿送娃娃上学呢,还是宁愿挨罚款?”但他那点儿残存的耐心又迫使他多一句嘴提醒他们:“罚了款,还是得送娃娃上学的。”

村民们即使一天学都没上过,这笔账也是会算的。那当然宁可送娃娃上学了。可是他们不能这么轻易就认了这账啊,他们说:“那不交书学费行不?”

文朝荣说:“不交书学费咋行呢?哪个读书都是要交钱的。不交钱,书拿啥买?老师怎么活人?”

这话一说完,他就看到对面脸上的冷笑了。那冷笑背后的意思实在是明白不过了:“你这是给你家文正友挣钱哩。”

文朝荣无奈地说:“今后你们总会明白,我这到底是为哪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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