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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建立试验区(第3页)

文正全放低了声音咕哝说:“跟着你就没饱过。”

文朝荣说:“你留下,我让你吃饱。往后这屋里,别人都可以饿,我让你吃饱,让你和你媳妇吃饱,要得不?”

当吃饭还是人们生存第一要务的时候,你真不能对别的抱更高的要求。我们的祖先知道用兽皮遮羞,那都是到了他们懂得制造工具,有了工具,杀野兽显得容易多了,吃饭问题的压力减小了以后。到后来,女人们开始穿狼牙做装饰品,男人们开始用狼牙做牙签,那已经是可以将狼驯养来为自己服务的时代了。海雀人那会儿的闲情逸致,也不过就停留在饭后剔剔牙的程度之上。

文正全留下来栽树,为的是起带头作用,可别人并不把这种带头行为放在心上。不管是谁在带头,栽树毕竟离肚子吃饱很远。有了林子,生态改善了,吃饭就不是问题了,甚至别的也都不是问题了,可那怎么也得是几十年以后的事情了。你让人们饿着肚子跃过几十年的距离,去相信那么遥远的一个梦想,要是容易才怪呢。

第一次栽树,你说不栽就不分救济粮,别人听了你的,那不是因为救济粮,主要还是因为人家看你平时对人好,给你面子。再说,不是第一次吗?还有一种新鲜感吸引着好奇心。你第二次再以救济粮作要挟,有人就可以不买账了。

1987年那个冬天,海雀要完成三五十个山头的植树任务。海雀有一百多个山头哩,计划用三个冬天栽完,那不一个冬天就得拿下三五十个才行?可第二批树苗明显不受人欢迎。树苗是同救济粮一起领回来的,文朝荣开会定了个规矩,领救济粮一斤,得同时领树苗十棵。有人就不干了,跟他算账。说:“一斤粮食吃到肚子里,栽完十棵树也消耗完了。”就是说,这救济粮等于没领。海雀人喜欢救济粮不假,但他们从来不自己跑去跟政府要。他们只让文朝荣去申请。是申请,不是要。申请是有尊严的行为,这是海雀人的底线。文朝荣的好,正在于每一次,他都愿意为大家去红这个脸,去为他们申请。不过,如果文朝荣不愿意去为他们争取,他们也无所谓。海雀人挨得住饿是有传统的,又不是这些年才养成的。你从来都只听说人是一日三餐不是?可海雀人从来都是一日两餐。这习惯就是在长期贫困中养成的,你有你就吃你的三餐,我没有我吃两餐还不行吗?有粮食的时候,两餐都有粮食,缺粮食的时候,就一餐粮食一餐菜,要是一点儿粮食都没有了,就两餐都吃菜。所以,这些人认为,如果吃救济粮就必须去栽树的话,那不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种时候,文朝荣就想跟大家谈理念。

用救济粮要挟大家栽树只是他没办法的办法,这个办法也行不通了,就只能奢望理念了。先在支部里谈,跟党员们谈。党员干部们支持他跟着他干,并不代表他们具备了他那样的热情和愿望。村民们连救济粮都不要了,他们就表示自己没有办法了。文朝荣当然不相信他们是因为脑子笨,想不出办法,他们不过是懒得想办法。他们本身积极性就不高,遇上困难就半途而废是很正常的。所以,文朝荣觉得必须要跟他们谈理念,有了理念才能产生愿望,有了愿望才能产生积极性。

文朝荣跟他们提起了胡索文。他说:“胡索文说,他栽树是为了还债。”他问他们:“你们怎么看这个‘还债’呢?”他说:“他可没借别人的钱,他要还的也不是别人的几个钱,而是还地的债。地!”他用脚使劲跺了几下地面,说:“就这地。”又用手划拉一下屋外,说:“就我们生活的这块地。”

那天,文朝荣显得特别热爱说话。他跟海雀村的几个党员分析了胡索文说到的那个“债”,他告诉他们那不是简单的一棵树的债。他说到了我们对土地的依靠,说到了我们对土地的索取。他甚至打起了比方,说到了“母亲”,说到了孩子。凡做过父亲的都知道有那么一种贪婪的孩子,吃奶吃到几岁了,牙都长全了还不想放弃,即使身后跟着有弟弟妹妹要吃奶也不愿意放弃母亲的**。他认为,我们就是那种孩子。我们从来没想过母亲是不是承受得了,母亲的**下垂了干瘪了我们也不关心,我们只管吃,只管自己满足。

然而,母亲的**终究是要干瘪的,母亲也终究是会老去的,一个孝顺的孩子,就应该在母亲老去之前回报予爱护,使她心身滋润,健康长寿。海雀人脚下的这块土地,海雀众生世代依靠的“母亲”,现在已经贫弱不堪,已经未老先衰,如果我们还算得上一个合格的居民,如果我们还愿意做一个孝顺的“孩子”,如果我们还希望世世代代在这里生活下去,我们就应该回报,应该把青山绿水还给她,把健康还给她,把生机还给她。

文朝荣希望他们明白:海雀要栽树,不是为了大家有几棵木头修房子,而是为了回报。

他拼了命把这个理念往他身边的党员耳朵里灌,可他们看上去并没有听到心里去。他舌头说起了茧子,末了他们只干咳了几声。干咳表示他们听进去了,但文朝荣要求他们到村民中间去做二级传授,他们却做不来。事实上他们仅仅是听进去了。因为他们是党员,觉悟要比普通村民高,支书的话要是正确的话,他们就都愿意听。就是说,他们实实在在把他的话都接收进肚子里了。但由于他们又跟文支书有那么一点儿觉悟上的区别,他们又并不愿意让那些话渗进骨头和血肉。那些话没法被他们消化没法变成他们的思想,他们就没法去做村民们的思想工作。

文朝荣看不见他们的动静,就只好自己多去跟村民磨嘴。可他把两片嘴唇都磨出一层死皮来,村民们还是听不进去。有人甚至觉得他那些想法不过是诓人的,不过是为他的栽树找的大道理。他们不爱听大道理,他们只爱琢磨自己肚子里的那点儿感受:他们肚子饿,如果救济粮给栽树抵消了,那就还是个饿。

文朝荣终于给他们刺漏了气。在“呼呼”漏气的时候,他拼命提了几口,才重新振作了起来。而这一次,他用过了劲,让自己鼓到了极限,一种只差一点儿就要绷破的极限。

他就绷着一张气鼓鼓的脸瞪着一对水牛眼睛说:“不要救济粮也得栽树!”

这不是不讲理吗?

可文朝荣很清楚,做一个村支书,有时候还真得蛮横不讲理才行。

“不讲理是吧?我硬是不栽你拿我怎样?”人家说。海雀可不只你文朝荣一个人横。

“怎样?不栽可以,把荒山也责任到户,自己栽自己受益,你那一份让爱栽的人替你栽了,今后你别想受益。”

一片林子的好处在哪里,农民还不清楚吗?“不就是几根树子?不就是修个房子建个猪圈不缺木料?我不要树子修房子建猪圈好吧?那林子带来的风水,你还能把它拦在我那责任地外面?”人家不光横,还耍无赖。

文朝荣没办法了,只好说:“你要是愿让你的儿孙把脸揣裤包里活人,也行。”

这就等于揪着头发硬把人的脸扳起来,要他往远处看。你要是不刻意闭上眼睛,你就能看到他想要你看到的那个目标:它被文朝荣放在一个几十年的距离之外,对于一个人短短的人生来说,那几乎是天边,是尽头。但在那个尽头,不光生着一大片林子,还站着他们的儿孙。林子正当年,儿孙们也正当年。在那个尽头,海雀已经有了土地该有的尊严,具备了养活人的活力,在它变得优雅起来的同时,儿孙们的生活也跟着变得轻松优雅起来。可要是你的儿孙们不得不承认,林子里没一棵树是他们的老子栽下的,他们还优雅得起来吗?

海雀人不怕饿肚子,就怕抬不起头。

“那就栽吧。不就是栽几棵树吗?又累不死人。”他们又这么想。他们的认识只能到这一步,令文朝荣很失望,但他们好歹答应栽树了。

那个冬天,海雀人没能在家过年。大年三十,他们全都被村干部们撵到了山上。年夜饭是带到山上吃的,反正海雀人的年夜饭也不复杂,无非就是比平时多那么一点儿油水和盐而已。事实上,海雀人的年夜饭平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就因为他们生在海雀,他们的年夜饭从来就没有丰盛过。在别人的眼里,它们从来就不像年夜饭。这一点,文朝荣已经见怪不怪几十年了。可这个大年三十,就因为大家是要在山上过的,文朝荣就有些看不惯那样的年夜饭了。又因为是他主张把大家叫到山上过年的,他心里又多出那么一份抱歉来。

那一阵,文朝荣的大姑娘刚坐上了月子。李明芝为她凑了一篮子鸡蛋,等着送过去呢。可因为文朝荣心里那份歉意,那篮子鸡蛋最终被他煮了拿去陪人情了。看大家在山上吃着那再正常不过也再平常不过的年夜饭,文朝荣就寻思回家找点儿什么去补偿一下大家。事实上,他家的年夜饭比别人家的更差,因为要积蓄来给坐月子的大姑娘送去,他们的年夜饭里连颗鸡蛋星子都看不见。可他心里依然没法平衡。不是别人吃得好自己吃不好的那种不平衡,是自己欠了别人的那种不平衡。这种时候,你让他找见了那篮子鸡蛋,鸡蛋的命运当然就只能是那样的了。大姑娘坐月子是需要鸡蛋,但她爹现在也需要这些鸡蛋。山上过年的那么多人,一人一个还不够哩。想都不用多想,文朝荣就把那篮子鸡蛋放进锅里煮熟,提上了山。

一家人都在山上栽树呢,他是村支书跑来跑去见不着影儿很正常,但谁想到他是回家偷鸡蛋去了呢?他提着鸡蛋漫山遍野地发,二儿子文正友就问他妈:“妈,你看爸在发啥给大家?”李明芝认真看,就看出有点像是鸡蛋来了。“是鸡蛋?”她满心狐疑地反问二儿子。但她刚问完,就已经肯定那是鸡蛋,而且很清楚是哪里来的鸡蛋了。因为她同时还认出了那只篮子,还因为大儿子大儿媳也都在向她证明:他们看得很清楚,从父亲手上发出去的,千真万确是一枚一枚的鸡蛋。

因为那篮子鸡蛋的重要,文朝荣等于碰响了李明芝内心的一颗炸弹。幸好李明芝从来都是隐忍的,那颗炸弹只在她心里炸响,只把她自己炸得两眼发黑,欲喊无声。最终是二儿子冲他爸喊了一声:“嗨!”那个喊声,听上去是本能的,但接下来的行动就跟胆量有关了。他冲了过去,一直冲到父亲的面前,把篮子夺了过来。可那时候篮子里只剩下两颗鸡蛋了。因为篮子突然失去了平衡,它们在里头无奈地滚了好几圈儿。被夺了篮子,文朝荣眼睛又瞪上了,要发火。

二儿子也瞪眼,他说:“这是凑给大姐的!”

“我当然晓得是给你大姐凑的。”文朝荣说。

但二儿子还是觉得应该解释得更清楚一些,他说:“是给月母子吃的!”

文朝荣想说啥,又感觉喉咙给什么东西噎着,没说。他朝李明芝的方向看,看见李明芝埋着头在抹脸。喉咙里噎着那块东西变成个嗝离开了,他的声音才跟着出来了。他说:“吃了再凑就是嘛。”他说得一点儿都不够硬气,他甚至打消了抢过剩下那两枚鸡蛋的念头。他看一眼后边没得到鸡蛋的人,又看一眼瞪着眼睛的二儿子,最后很无奈地说:“那你把这两个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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