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刘昌华也算得上一个痴人,背着李淑彬为他打的粑粑,他竟在外面跑了足足一个月,哪里有林场就去哪里。为什么要跑那么久啊?因为在当时,有林场的地方,土地都是健康的,在一块健康的土地上栽树还不简单吗?可他要的是在石漠地区栽树的经验,就只能坚持不懈地跑。回来的时候,鞋底也磨穿了,眼窝子也变深了,头发胡子也长成森林了。不过,他终于带回了在石漠地头植树的经验,据说,那是一家国有林场一位大学生传授的,是书面知识。书面知识有时候会遭到农民的不屑,但当你并无高于这种书面知识的实际经验的时候,你就必须正视并且认真对待于它。
李淑彬认真照着刘昌华学来的经验植树,先翻地,能有多深翻多深,窝距要严格,窝深也要严格。看她做得煞有介事,就有人笑她:“你这是在栽树?”这样问当然不是要她回答是与不是,而是为了嗤笑,觉得她太傻太照本宣科。这些人从来没认真栽过树,但他们却无比的自以为是。他们自负的资本,是因为他们是农民,却并不承认他们可能属于无知的那一个农民。
有时候,你碰上一段小插曲也是蛮有意思的。这次植树造林任务,上头有过承诺:如果完成得好,就有点儿补助。偏偏又有那个别贪图小便宜的人,就专冲着那点儿补助才接受了植树造林任务。当然,也有那初衷好,但后来看那点儿小利益看歪了眼的。不管如何,就有另外的同样承包了造林任务的人偷奸耍滑,专门在上头要下来检查的时候才将树苗栽进地里。那树苗刚下地当然新鲜,当然精神,于是,他们就被看成任务完成得很好的。李淑彬家那300亩苗,因为正在熟悉环境,叶子有些发黄,苗子也显得不那么精神,所以被看成完成得不好的了。撞鬼又遇上阴风,那偷奸耍滑者又不知出于什么居心,在视察干部跟前毁谤于她,最终惹得她挨了县林业局的一顿痛责,说她毁了一批树苗耽误了造林。好在李淑彬属于那种心宽的人,挨了批评,尊严扫地之后,她也没太放在心上,一心只希望她的那些树苗好好地长。她相信丈夫辛苦求来的真经,相信那些树苗会善待她的真心。
果然,第二次大检查的时候,她的树苗们已经缓过了劲,新生的朝气催出了新绿,完全是一种有了阅历有了自信,做好准备迎接崭新未来的光景。而偷奸耍滑者那里,当然只能是死多活少。到这时候,干部们才发现,真正毁了苗子耽误了造林的人是他们。因为错怪了李淑彬,县林业局长登门致歉,倒把李淑彬弄得怪不好意思,红着一张银盘脸笑得直抹眼泪。
“局长哪是错怪呢?那树苗给毁了,哪个不急啊?”她善解人意地说。
这回,真让人看见了她栽树的能耐,因此第二批造林指标下来的时候,她又承担了200亩。
拥有一片青山,几乎是所有石漠居民的梦想。只不过,敢于把自己的生存交付于10年甚至20年的摸索和辛苦的,只有李淑彬。李淑彬的心有点儿大,大得可以装下很大很大的一片林子。所以,500亩对于她来说,太少了。1984年的时候,她贷款80000元,要造林3000亩。
仅靠她一家子怎么能造3000亩林呢?李淑彬请人来造。别看她一农家妇女,魄力却不可轻视,她竟然召集了几百个劳动力来帮她翻土,她按工开工钱。那个冬天,六龙镇的荒山又出现了尚未走远的热闹。人们还清晰地记得人民公社时期,这些山头上的劳动场面也是这么热烈。凡具有规模的劳动场面都是振奋人心的。
这个植树能人要干大事,把个县委书记也惊动了。来到山上,看见这么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便主动留下来助阵。而且那之后每天都来。他当然不光是被那种劳动场面感染了,作为一个县委书记他还想到了别的,比如安全。他来了以后,多数时间都是扯着嗓门儿在喊:“注意安全,不要打闹,不要调戏妇女。”这后面那半句,既是严肃的,也是玩笑的。你可以当真,也可以当是活跃气氛。
李淑彬要接他到家里吃饭,他不去,也不让李淑彬回去。李淑彬干脆买来馒头为大家鼓劲,说:“谁先挖到山头,奖励馒头。”不过,她同时又要求:深挖七寸,谁要是挖得不够尺寸,漏下一个树蔸没挖掉,罚款2角,罚款从工钱里扣。
那个年头,馒头还是我们南方人眼中的点心,不是随便就能吃到的。那年头的2角钱,在这帮挣扎于石漠地区的农民眼中,也还是大钱。所以,她的这种奖罚制度,倒很有效。
山头挖完,开始植树。李淑彬做示范:坑要一尺宽一尺深,回填一半肥泥,放人树苗,再填上余下一半肥泥,踩紧,再盖上挖坑掏出的瘦土。栽下去后,她一株一株检查,没栽好的得重栽,栽树的人得罚款,一棵2角。
奋战了一个冬天,她硬是把3000亩拿下了!
当李淑彬栽完最后一棵苗,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环视着自己创下的这个奇迹的时候,她激动得不知道拿自己如何是好。她一个劲地搓手,还是按捺不住那种想找个人抱一抱的渴望。正好丈夫就在身边,她便扑上去搂他。那时候可没现在这么开放,山头上一堆子传统得不能再传统的农民,刘昌华给她抱成一张大红脸,别人也看笑话。丈夫害起羞来,她也很害羞,立即放开又更招人笑话,她只好无缘无故将丈夫乱捶一气,喜极而泣起来。“栽完了!3000亩地全栽完了!”她说。她抹着那张湿漉漉的脸,把眼睛笑没了去。她说:“想想这片林子长起来后的光景,想想3500亩林子长起来以后的光景。”她让丈夫想,也让大家想。于是,大伙就都发挥自己的想像力去想那个光景,有人就想高兴了,有人又想得妒嫉了。不管高兴还是妒嫉,就都对她说:“今后你家守着这片林子,就不愁吃不愁穿了。”当然,也有人担心:她倾其所有全为了这些树,这些树可不是到了明年秋天就能结粮食的,一家子几张嘴吃什么呀?
7
生活在石漠地区,老百姓的目光短浅到只盯着碗的地步,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李淑彬一家几口人的饭碗问题看上去容易解决,那毕竟只是几只碗。文朝荣的情况不同,他要面对的是整个海雀村的饭碗问题。想想,要是几千只空碗敲起来,那是何等的震耳欲聋?
在这之前,文朝荣在村里的威信是建立在他人好的基础之上的。别看他很少有跟人说笑的时候,但他的心好,却是海雀人公认的。不过,做一个村支书,光心好还不行,同时还得心狠。尤其要对自己狠。
大儿子娶完媳妇,文朝荣就不让他去煤窑了。他要他留下来栽树。这话听起来让人哭笑不得,人家挣钱挣得好好的,你凭啥要留他下来栽树?可文朝荣的回答很简单,就凭他是他文朝荣的大儿子,就凭这树是他文朝荣让栽的。文正全搞模仿秀似的跟他一样瞪眼睛,而且瞪得像极了。他挑衅地说:“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去了?脚长在我身上。”文朝荣说:“你试试。”文朝荣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用什么力,但儿子听的时候心却直线下沉,像给拴了一块大石头。“试试”的身后是什么?儿女们是领教过的。文朝荣有儿女五个,中间总有一个两个胆儿大点儿的。比如老二文正友,十来岁的时候他爹也跟他说“你试试”,他偏不信,就“试”了,结果他掉了颗牙,腿还瘸了一个星期。那一次到底是因为什么,只有他母亲李明芝还记得清楚,别人说起那次事件的时候,只记得庆幸的那一部分。庆幸的是文正友那时候还小,筋骨恢复起来快。庆幸的是他给打掉的那颗牙,正好到了该换的时候。
文正全其实属于胆小的那一种,他从来就没敢真跟父亲较过劲。但这一次有点儿不同,这一次他不光要照顾自己的情绪,还要照顾媳妇的情绪。媳妇是冲着他在煤窑上挣钱才嫁他的,刚嫁过来,他就不去煤窑了,就要留下来栽树了,这不是让人家大感上当吗?所以,这一次文正全决定“试试”。他想:我都这么大了,都娶媳妇了,你难道还能打掉我一颗牙,还能让我瘸上一个星期?你就是想达到那种效果,也没那么容易吧?他想:大不了,我带着媳妇住煤窑去,在那里搭个窝棚,也不比家里这杈杈房逊色到哪里去。
那天早上,天刚睁开眼他就背上包袱想逃,没想到给父亲堵在了门口。文朝荣站在院坝中间,乜视着他。他看上去略有点儿得意,因为儿子给他逮了个正着。
“想跑?”他语气里还带着点儿嘲讽的意思。
文正全说:“我得去挣钱。”
文朝荣说:“你得留下来栽树。”
文正全说:“为哪样?”
文朝荣说:“就为全村人都在栽树。”
文正全说:“每个人头栽多少,我们家一根不少就行,我去挣钱耽误不了这个。”
文朝荣说:“不是耽误的问题,是态度的问题。你是村支书的儿子,你都不去栽树,你让我怎么叫得动别人?”
文正全说:“你就为这个?”
文朝荣说:“要是个个都跑出去挣钱了,这树哪个来栽?”
文正全说:“你栽你的树,我挣我的钱。”
文朝荣说:“这栽树不是就栽几棵树那么简单,我是想让大家都往这上头去想。”他想说的是,得形成一种拯救生态的理念,形成一种感恩土地,反哺土地的理念。但他读书少了一点,肚子里没这么多词汇储备。文正全当然也就没法自觉地理解到那个程度上去,他照样只能想到栽几棵树那么简单。
他说:“是你那几棵树重要,还是肚皮重要?”
文朝荣说:“饿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