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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建立试验区(第4页)

二儿子吼道:“又不是我想吃!”

文朝荣说:“那就给你妈。”

二儿子又吼:“也不是我妈想吃!”他已经开始滚泪豆了,看上去像是因为说话太用力了,把眼泪给挤出来了一样。

这时候,那些还没来得及吃下鸡蛋的,和吃到了一半儿的都过来了。一些还算完整的鸡蛋重新回到了篮子里,它们被沾了些土,还带着别人的体温,但它们现在要完成一个安慰人的使命:它们回来了。那些被吃掉了一半儿的,放回篮子里去是不可能了,被不知所措地拿在手上,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搞哪样?!”文朝荣看着那些拿回鸡蛋的人和那些被遣送回来的鸡蛋,大光其火了。“拿回去!把它吃了!吃了好好栽树!”他冲他们吼。

他吼:“都煮了,拿回来也给不了月母子不是?!”

他还吼:“大过年的,我请你们吃个把鸡蛋,算好大的事儿呢?!”

他声嘶力竭地吼:“快拿回去!”

别人为难了,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他便从二儿子手上重新夺过篮子,把鸡蛋又一个一个塞回去,一点儿也没商量。而且这一回,他把答应给二儿子的那两个也发出去了。

别人勉强地拿着鸡蛋,十分尴尬地站在那里,他就像赶牛一样赶他们:“走开走开,赶紧栽树去!”

人们只好散开,该干啥干啥去。鸡蛋,他们索性也吃了。吃下那颗鸡蛋,心里还真觉得欠着文朝荣似的,便好好栽树,把那树当文朝荣家的栽,当还人情一样栽。

那天晚上下山后,文朝荣家接二连三地来人,全是孩子。他们都是来送鸡蛋的,有只带来两颗的,一只手拿一颗。有带来三五颗的,被一张又破又脏的手巾包着,由孩子小心地搂在怀里。孩子们都像受了统一训练似的,悄悄来,悄悄进门,悄悄找个安全的地方把鸡蛋搁下,然后悄悄离开。要是被发现了,他们就羞羞的赶紧逃。

那天晚上,他们家收拢来的鸡蛋比文朝荣请客拿出去的要多出那么几颗。这是李明芝公布的。鸡蛋被孩子们放得到处都是,文家每个人都在家里的某个地方碰上过鸡蛋,甚至包括文朝荣。他们全都把这些意外发现归拢到李明芝原来放鸡蛋的那只篮子里,放了满满的一篮子。李明芝细心数了数,说比原来那篮子多出了八颗。李明芝这么说的时候显得忧心忡忡,她完全不知道该拿什么情感对待这篮子鸡蛋才对。文朝荣酸溜溜地问她:“这样说,我们还赚了?”她就更加惶然。她的确心痛那篮子鸡蛋,但这并不代表现在这篮子鸡蛋是她希望得到的。可还回去显然是不可能的,这不是打人脸吗?可现在这篮子鸡蛋摆在这里,又让他们觉得被打了脸,尤其文朝荣的这种想法更严重。

他的语气里带着强烈的被打了脸之后的愤怒,他说:“这回你们满意了?还多还了你们八个!”

他还说:“这回我看你们还有没有脸见人!不就几颗鸡蛋吗?”

第二天,李明芝把那篮子鸡蛋也全煮了拿到了山上。这一回,是她发鸡蛋。她什么也不说,还绷着个脸,完全是那种自家的鸡蛋自家拿回去的意思。别人都给她弄得很傻,全都像树苗似的傻看着她忙活。忙完了,她才对他们说:“再别往我家拿鸡蛋了。”人家想辩解一下,但嘴张开,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回头替他们解围,说:“好好栽树就是了。”说完这话,她就回到自家那块山头栽树去了。

她不知道,文朝荣那会儿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当然,她自己也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管如何,总算是把计划中的几十个山头全拿下来了。

那也就是些小树苗,放在光秃秃的山头上,根本就不具备观赏性。甚至因为栽树需要翻地,那仅有的少得可怜的草被也没有了,使地头显得更加荒芜。但文朝荣却怎么看怎么欣慰,这大概跟你第一次做父亲时,看刚落地的儿子那张脸时心情一样。刚落地的婴儿满脸皱褶,眼睛还闭着,脸皮还扭曲着,实在是一个婴儿最不好看的时候,可做父亲的却怎么看怎么宝贝。对于你来说,那意味着你个人的人生跨越了一个台阶,对于文朝荣来说,则意味着整个海雀村自觉改造生态,自强脱贫的试验迈出了第一步。自然,他同样要面对一个怎样把“儿子”养大的问题。三十年后,人们说起文朝荣对待那些放牲口毁坏了树苗的人的事情,无不津津乐道。谁挨了多少罚款,谁不光挨了罚款,还挨了揍。揍人的当然不是文朝荣,是文朝荣安排的护林员。罚款是按村规民约办的,有人不想服从这样的村规民约,想赖账,还想打人,结果就挨了打。挨了打的人来找文朝荣告状,村干部怎么能打人呢?要犯法的。文朝荣却说,打得好,活该。不光如此,还要加他的罚款,因为他动手打村干部了。人家要告的是村干部打人,反被罚了个打村干部。

那一阵儿文朝荣可没好脾气。自从开始栽树以后,他就整日跟人生气。以至于他那张脸一鼓再鼓,一鼓再鼓,额头上那个“愁”字被鼓没了,一个气鼓鼓的脸谱从此就留在了他脸上。

他每天都拿那个气鼓鼓的脸谱冲着村民,满嘴火药味儿。听他说话的时候,总让你想起枪管儿。也只有在看那些树苗的时候,他那气鼓鼓的脸上才浮上一层浅笑。自从栽下了那些树,他每天都是要到山上走一趟的。他不能一天见不到它们,他每天都要去看看它们长了一点儿没有,看看它们是不是给风吹倒了,是不是给牲口踩了,是不是耐不住旱了需要浇水了。站在某个山头远眺一下也是很享受的,那些被栽上了树的山头,那些在远处看起来像痣一样的小树苗,在海雀这块遭到严重石漠化的土地上,在文朝荣心里,又那么像星星。看一回海雀人创造的那片星空,想像一回未来的美好,它们每天都能将一些特殊感情和感受填满文朝荣的胸膛,比如父爱,比如使命感,再比如成就感。他一般都是大清早就上山,有时候会花去一整天时间,有时候只需一个上午。

要想接着栽树,要想海雀成为名副其实的“海雀”,必须首先解决海雀人的后顾之忧——吃饭问题。

8

他当然也就不能天天盯着那些小树苗。那一阵儿,上头老有干部下到海雀,而且还不全是那种“空话干部”,这样的干部脑子里有干货,逮着一个,文朝荣就请他喝酒。文朝荣是不喝酒的,但他要请干部喝酒,到他家里喝。没有下酒菜,李明芝从黄豆种里拨出一把来炒了,撒上盐,再狠心把盐水泡木姜子盛上一小碟,加一碗辣椒水,就成了。酒是红薯酒,从集镇上打来的,喝着一股烂红薯味儿。文朝荣肯定是要陪着的,但他不喝酒,又不忍心白吃菜,就干坐着。

文朝荣说:“我想听你仔细讲讲地膜包谷。”

干部说:“你也多少喝点儿吧。”

文朝荣说:“我从来不喝酒的。”

干部说:“我一个人喝着没意思哩。”

文朝荣说:“我陪着你,我吃菜。”

他拿筷子到辣椒水里蘸蘸,再拿到嘴里咂咂。

干部一开始是横着筷子挑黄豆的,那样一下能多挑几颗,后来改为一颗一颗捡,捡一颗进嘴里就嚼上半天,再下一口酒。干部说:“地膜就相当于我们的铺盖,这海雀不是海拔高,冻的时间长吗?有了铺盖,包谷就不怕冷了。”他问文朝荣:“你信地膜包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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