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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风雨催归惊旧隐 江舟伏杀赴新棋(第1页)

廊前细雨霏霏,漫空落丝缠缠绵绵,将整座院落浸在一片湿意之中。细密雨脚敲打着青瓦,淅沥之声连绵不绝,阶前久经踩踏的青石板被雨水浸透,色泽愈发沉暗温润。檐角探出的木椽垂落串串水线,纵横交织成一道朦胧素帘,隔断了内外景致,也将廊中之人笼入一片濛濛水汽里。这般烟雨景致本是江南寻常风物,落在当下二人身上,却恰似眼前盘根错节的风波,千丝万缕缠绕不休,让人无从拆解。

贾雨村立在廊下,听得贾政口中「即刻返程」四字,心神骤然巨震,一缕彻骨寒意顺着脊背缓缓攀爬,转瞬便浸透了衣衫。

此番他专程南下广陵,行事步步缜密。先遣心腹夜闯余润馆,斩杀老仆以断绝人证,又尽数抹去莞香往来的痕迹。外围线索已然清扫殆尽,只差潜入林府内院,清掉贾敏居所残留的药香毒迹,便可将这桩陈年秘案彻底封藏。熟料就在这临门一刻,贾政骤然现身,一道返程之命硬生生打断了他的全盘计划。

贾政身姿端凝如山,周身自有百年世家养出的雍容气度。他口中话语沉厚平稳,每一字都带着身居上位者的绝对威压,没有半分商量与转圜的余地。贾雨村垂首躬身,眼角余光悄悄打量对方沉肃的面容,心底疑云如潮水般层层翻涌:莫非当年向贾敏下毒的秘辛,已被贾政看出端倪?

胸间思潮起落不休,惊惶与揣测交织缠绕,可他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姿态恭谨谦卑,看不出半分破绽。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几番冲撞,稍稍沉淀之后,一个笃定的猜测便落在心底:定是那小门子从中作祟。

他早便察觉那门子行事诡秘,一路尾随自己来到扬州,定然窥破了夜闯余润馆灭口的行径。此人深谙借力打力的门道,知晓单凭一己之力难以撼动自己,便转头投靠贾府,借这百年世家的权势断了自己收尾的门路。

森冷之感顷刻漫遍四肢百骸。贾雨村素来对门子心存戒备。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的隐忍与筹谋竟到了这般地步,一朝出手便直击要害,精准掐住了自己的命脉。

风雨斜飞,细碎的雨丝穿廊而过,随风飘荡,悠悠扬扬沾湿了贾政半幅素色锦袍。他目光望向院外茫茫雨色,对此全然视若无睹。眉目沉敛肃穆,不见喜怒,语调平淡得好似闲谈朝夕风雨、四季阴晴,听不出半分锋芒,可字里行间,却尽是金陵百年望族代代沉淀下来的迫人气势,无形之中便压得人喘不过气。

「时飞,你新官莅任,仕途根基尚未稳固,当一心打理朝堂公务,恪尽职守才是正途。」贾政缓缓开口,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近来听闻你频频游走四方,执意追查陈年旧事,纠缠那些早已尘封的过往琐务。为官者当放眼前路,着眼当下与将来,有些前尘往事,既然早已被岁月掩埋,便莫要再刻意掘起。一味深究,徒然污了自身清名,也难免伤及旁人颜面。」

这一番话语入耳,贾雨村心神又是一沉,脑中飞速拆解话中深意,片刻之间便品出两层截然不同的滋味,心绪也随之半惊半定,权衡不休。

贾政此言绝非空泛的训诫,分明是话里有话。第一层意思再明白不过——自己这些年私下里的种种动作,终究没能瞒过对方耳目。从湖州追杀拐子,到深挖门子的根底,再到扬州杀人灭口,桩桩件件见不得光的私行,想来已落入了贾府的眼线之中。

可转念细想,他又稍稍松了心神。贾政虽重世家颜面,心存疑虑不便当众发作,但若是已然握实投毒的证据,绝不会仅用几句闲话旁敲侧击,定会寻隐秘之处严加审问。如今对方只劝我掩埋旧事、莫惹是非,足见这桩最致命的秘辛,依旧深藏暗影之中,未曾败露分毫。

忧喜两股心绪在胸间翻涌冲撞,直教贾雨村胸腔阵阵发闷。自己私下行迹已然落在贾府眼里,往后再不能像从前一般恣意行事,处处都要受着束缚;可转念再想,那桩能把自己拖得挫骨扬灰的投毒秘事,终究还是藏在暗影里,贾政不曾窥见。

廊外雨打芭蕉的清脆声响似也骤然顿歇,天地间仿佛都安静了一瞬,廊间的气氛随之变得凝重滞涩,压抑得让人呼吸发紧。贾雨村垂在身侧的十指不自觉微微蜷起,指尖凉透,皮肉之下的筋骨都透着寒意。恭顺谦卑的皮囊之下,他的心绪早已波澜大作。

一股寒意自后颈陡然窜入,顺着坚硬的脊梁一路沉落,直抵足底。私纵拐犯、湖州境内杀人灭口、暗中追查门子的底细、扬州余润馆行凶害人……桩桩件件皆是见不得光的阴私勾当,贾雨村行事向来隐秘,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还是被对方捕捉到蛛丝马迹。

一念至此,他心中越发笃定,此事必然是门子暗中告密,将自己四处查旧案、剪除旧日祸患的行迹透露给了贾府。

未等他俯身垂腰、开口分说辩解,或是故作惶恐俯首请罪,贾政已然缓缓抬眸,淡淡向他扫来一眼。那目光清冷淡漠,疏离如隔云端,不带半分情绪,却比厉声斥责更让人胆寒。稍作停顿,他又添上一句提点,话语依旧点到为止:「贾府世代簪缨,最重门庭清白。真要翻出些腌臜勾当,污了世家门楣,你担当不起。」

这话恰似最后一记警钟,再次印证了贾雨村方才的判断。贾政口中的「腌臜勾当」,指向的仍是自己四处查旧、私下清算的异动,依旧没有半分牵扯到贾敏身上的意味。他暗自长舒一口浊气,压下心底残存的惊惶,面上神色愈发恭谨。他清楚,对方这是在划定界限、立下规矩:可以容忍自己过往的些许私怨,但绝不能牵连贾府、污及门楣。

话尽于此,再无多余言辞。

贾雨村心中寒惧交织,沉甸甸的忌惮层层叠叠压得胸间发闷,几乎喘不过气。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惶与算计,面上依旧维持着谦卑恭谨的模样,深深躬身,沉声回道:「学生谨遵大人训示,即刻收拾行装,随大人一同返城。」

廊外风雨渐渐转凉,二人并肩立在飞檐之下,再无交谈。两道目光不约而同投向雨雾苍茫的远方,各自揣着满腹沉重心事,任由淅沥雨声包裹周身,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林府深院重门深掩,雕花木窗之后层层纱帘低垂,细密的织物隔绝了廊外的风雨声响,也将一院喧嚣尽数挡在门外。内室之中,林如海奇毒侵体,却浑不自知。

家主卧病,生死尚且难料。可在这看似平静的宅院内外,无形的杀机与暗流早已从四面八方层层合围,将数年前那场精心谋划的旧案,裹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巷口老槐根深叶茂,浓密的树影铺洒开来,与两侧院墙相连,形成一片绝佳的遮蔽之所。我敛住身形,静立在浓荫之下,借着墙体与树身的双重掩护,将自身气息压到最低,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不远处的林府朱漆大门。

贾雨村带来的一众随行仆从此刻往来穿梭,步履匆匆,府门前人来人往,一派忙碌景象。有人忙着清点箱笼、捆扎行囊,有人往来调度车马、整理鞍鞯,一行人步履匆匆,满是即刻启程的仓促。我冷眼旁观眼前动静:看这阵仗,他们竟是要即刻启程,返回金陵。

心头骤然一紧,一股危机感油然而生。

我身为府尹府中的随侍,此番不顾规矩私自南下广陵,本就是一步铤而走险的险棋。若是迟迟不归,行踪必然败露。如今余润馆老仆遇害,唯一的活人证供已然断绝,我的怀中仅剩捡拾的药渣,是贾雨村投毒的仅存凭据。

前路迷雾重重,唯有沉下心神、谨守分寸,藏好行迹稳住阵脚,方能继续周旋。我心中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赶在贾雨村返回应天府升堂理事之前,踏归金陵。

天色缓缓沉降,浓重的暮霭横亘在宽阔的扬子江面上,水天相接之处被昏黄的暮色浸染,天地间一片朦胧。连日缠绵的阴雨终于被阵阵晚风尽数卷散,江面上吹来的湿凉大风裹挟着汹涌潮意扑面而来,风势强劲,压得人胸间滞闷,连呼吸都觉得不畅快。风雨已然停歇,白日的天光彻底暗下,可连日累积的漫天阴霾却不曾散去,沉沉覆在滔滔江面之上,也沉甸甸压在每个局中人的心头,久久无法消散。

广陵渡离亭。往日里江风徐徐,长亭风笛悠扬婉转,吹出来的尽是天涯羁客的离愁别绪,清雅闲适,惹人怅惘。唯独今日,江风猎猎呼啸而过,穿亭越岸,吹得亭边旌旗猎猎作响。亭中传出的笛音断断续续、急促焦灼,彻底褪去了往日的闲情雅致,只剩下扑面而来的肃杀冷意,声声催人心魄。

飘荡的笛音悠悠荡荡,顺着江风漫向远方。那声音里,似卷着六年前葫芦庙被大火吞噬的烟火余烬,卷着余润馆中无辜亡魂的血色寒凉,更缠裹着我与贾雨村数年来明争暗斗、彼此试探、相互提防的万般恩怨。

我抬手紧了紧怀中的粗布布袋,指尖轻轻摩挲着袋内茶罐,冰凉的触感提醒着我眼下的处境。活人证供已然消亡,往后的明暗对峙,再没有退路。我深吸一口气,将周身锋芒敛去,又压下胸间翻涌的悲怆与沉郁,微微低头,混在渡口往来的行人之中。

目光缓缓扫过岸边罗列的车马,江面上整装待发的舟船,静立原地,静待这场归程之中的全新棋局。

江风愈发猛烈,江面浪涛声声轰鸣,一波接着一波拍打着江岸。渡口之上,车马分列两侧,鞍马齐备,行装规整;江上一只只客船、官船的归帆次第舒展扬起,码头人声寥寥,四下漫着山雨欲来的死寂。

贾雨村缓步走到车辕之侧,一身青布长衫被呼啸的晚风吹得猎猎翻飞,衣袂张扬。他面上依旧挂着温润谦和的笑意,是世人眼中典型的儒雅文士模样,可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刺骨寒芒。他抬眼,目光遥遥望向渡口人流涌动的深处,眼神晦暗莫测,似在搜寻什么,又似早已洞悉一切。

片刻之间,他心中已然定下决断。此去金陵水路三日,江道偏僻,行舟之上隔绝外界耳目,正是暗中除却身旁隐患、永绝后患的绝佳时机。

风笛声声不息,一遍遍催舟启程。漫天江雾缓缓翻涌弥漫,白茫茫的雾气笼罩江面,模糊了两岸的亭台、林木与道路轮廓,也恰到好处地遮蔽了暗处悄然滋生的凛冽杀机。

沉冤未雪,亡魂难安,江面之下暗流汹涌,一场生死搏杀已然箭在弦上。这场归途之上的近身死战,便是金陵全新棋局正式落子之前的无声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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