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昏水郭津亭晚,雾锁寒江暮色垂。
沉沉暮霭从两岸芦汀漫卷而起,混着江潮经年不散的咸湿冷意,席卷整座
瓜洲渡口。晚风浩荡,吹得林立船帆猎猎振响,哗哗声往复起落,压过细浪拍
舷的轻响,也吹尽了渡口残剩的人间烟火,将一江归途衬得空茫又肃寂。三江
连渡,风急浪涌,数艘官船民船首尾紧紧相衔,借着沉沉晚风缓缓解缆,朝着
金陵方向溯流而上。
极目远眺,暮色笼江,舟船相依相挤,如同群鱼咬合沉浮于苍茫水波之间。
看似同路归程、帆影同向,一派安稳顺遂的归途景致,可每一艘船的方寸舱宇
之内,皆隔着重重心事、暗藏锋刃,腹底各藏噬人机杼,隐而不发,只待风起
之时,便要掀翻这一江平静。
船队最前列,是规制森严的贾府制式官船。
厚重舱帘密密垂落,严严实实地掩去满堂烛火,也将舱中人心底翻涌的沉
沉思虑,尽数隔绝在外。岸上人、往来舟客,皆只当贾府尊长归程安稳,临风
渡江,心绪平和、从容淡定。无人知晓,贾政早已凭窗伫立良久,江风穿隙掠
过衣袍,掌心紧捏一页薄如蝉翼的密笺,久握之下,指尖早已浸透寒凉,失了
暖意。
密信字句极简,寥寥数语只叙一桩紧要事体:贾雨村自扬州启行返程伊始,
便暗中遣出贴身心腹,尽数乔装改扮,混迹江面人流之中,尾随巡查所有闲散
客船。一行人昼伏夜窥,行迹诡秘飘忽。
贾政垂眸凝望着笺上潦草墨字,久久默然无语,周身沉静得如同窗外不动
的暮色。良久,他抬手轻扬,素白笺纸旋即脱手,坠入滔滔翻涌的浪头。纸页
在浊水里仓促翻卷两三下,便被浑黑寒凉的江潮彻底吞没,转瞬消散无踪,仿
佛这桩隐秘窥探、暗中排布,从未在世间发生过半分。
他依旧立在窗前,目光遥遥望向茫茫无际的江水,远山隐雾,近浪吞风,
一身神色沉凝如墨,辨不出喜怒。
贾雨村是他一手拔擢、亦是贾府刻意扶持的棋子。这人身上一旦沾了明火
执仗的人命官司,脏水溯根而上,污的便是贾府清誉、世家体面。
这类寒门出身的官吏,无世家牵绊、唯恩主是依,最适合替贾府游走朝堂、
打理暗处腌臜事、维系台面下的人脉格局。贾政素来通透世情,心知贾雨村心
性狠厉、行事无忌,在外私行清算、暗灭旧迹,本就是棋子本该有的用处。只
要这场私怨不摆上台面、不牵连贾府,他大可坐视不理。兼且日间已旁敲侧击
递了警示,谅他也不敢在眼皮底下闹出大动静。
船队居中而行的,是贾雨村的应天府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