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仆新亡,尸骸尚温。
当年我同苏娘拜堂立户,一纸婚书为凭,得以借成亲为由,躲过盘查、逃出官府的缉拿。
也是自那时起,我便是这余润馆名义上的主事。
我不能置老仆尸骨不顾。
老仆半生守药护家,忠心侍奉苏家两代人,只因撞破药材隐秘,便落得横死庭院的下场。我若任由老仆尸身弃于荒庭,日后官府下乡勘验命案,必然会传唤我这个家主问话。一旦顺藤摸瓜深究下去,轻则查出我早年向巡盐御史投递密信的旧事,重则牵出苏娘逃匿官婢的身份,我二人蛰伏至今的藏身之计顷刻崩塌;再者街坊邻里最喜闲话生非,些许流言辗转流传,若飘入贾雨村耳中,我苦心伪装的寻常百姓身份,也会处处露怯。
除却层层自保的盘算,心底仍缠裹一缕恻然。浊世黑白颠倒,守善之人横遭屠戮,构陷作恶者安稳奔走,我终究不忍心,让勤恳半生的老者,死后连一抔埋骨黄土都无处求取。
连绵冷雨缠缠绵绵,整日浸漫扬州街巷,泥泞裹着湿寒钻进青石砖缝,反倒能掩去城外掘土葬人的踪迹。我趁着暮色垂落、街上行人渐渐寥落,屏息敛声收殓遗体,寻城郊一处人迹罕至的荒坡,凑钱置办薄棺,草草入土安葬。
折返余润馆,我俯身摆正歪斜倾倒的药架,捡拾满地散落的药材碎屑,细细拭去地砖上打斗遗留的污渍。诸事收拾完毕,孤身立在空旷堂屋,满身都被雨天寒气浸透。
老仆无端惨死,定然是贾雨村暗中授意下手,意在斩断冰绡引经由药铺外流的来路。老仆用他的性命印证了我长久以来的猜测:林府主母、家主接连身遭不测,绝非天命无常,二人皆是遭贾雨村暗中毒害。
如今药铺这条线索断绝,唯有从高墙深院的林府再去搜寻蛛丝马迹。
我别无选择,只能铤而走险,潜伏林府。
彼时林如海濒危垂危,阖府悲戚、人心惶惶,门禁守备较之平日松散大半。我混迹采买杂役、修缮匠人一众闲杂人等之中,白日敛迹巷隅、藏形息影,夜深人静、府中倦寂之时,便悄然绕至内院偏舍与书斋暗处,细细搜寻捡拾。
林如海的书斋向来守备森严,如今主人身陷沉疴,仆役们心神涣散,值守也疏漏不少。我借着廊下暗影闪身入内,屋内烛火摇曳,案头堆满未及批阅的公文卷宗,处处可见主人平日伏案操劳的痕迹。几案下,一叠封存妥当的诊方映入眼帘,想来是历年求医问药留存的底单。我按捺心绪,悄悄上前翻看,最上方一张药方纸面业已泛黄,显然已留存多年。
药方列着寻常调养药材,唯独行间醒目写着冰绡引三字,字旁重重圈点,还落下一个硕大的墨色问号,笔锋顿挫,满是疑虑。药方一侧,立着一只封口严实的青瓷小罐,釉色古朴,罐身无半分纹饰。我凑近细打开罐口,罐中所盛却是一味形似黄凌的药材。
想来这是林如海当年查验贾敏死因后,特意留存的证物。他察觉药中有异,却迟迟查不透其中关窍,便将药方与药料一并封存,以待来日再查。我小心将这张诊方折起贴身藏好,又取案前一茶罐,从瓷罐中分取少许黄凌,不敢久留,迅速退至暗处。
我全然摸不透贾雨村加害林府主母、家主的门道,眼下虽得了药方与药料残迹,依旧迷雾重重,只能将所有物件妥帖收好。暗自打定主意:待返回金陵,便寻苏娘相助。她出身药商世家,精通百草物性、隐秘配伍、肌理侵蚀之术,定帮我拨开迷雾中。
冷雨漫天,夜色如墨,我自以为藏身暗处、无人察觉,却不知官场老狐的多疑眸光,早已穿透烟雨,牢牢锁定了余润馆的异动。
贾雨村此番专程南下,本心便是双重复盘、彻底清障。昨夜遣人灭口老仆、斩断墨油来路踪迹,看似干净利落,心底却依旧存疑。便趁雨势稍歇,亲自折返余润馆复核现场。
薄雾笼街,烟雨遮城,最是隐匿行踪的天时,却遮不住他久经宦海的锐利眼眸。后院那道躬身敛息、悄然捡拾的瘦削身影,猝然入眼。
体态行止、藏锋避人的习惯,太过眼熟。
水汽翻涌,身影转瞬隐入暗处,恍若幻视空景。贾雨村立在檐下凝目良久,空庭湿冷、杳无人迹,可心头的警铃却轰然大作。
市井流民无数,身形相似者比比皆是,可偏偏在他全力清证、收尾旧案新局的生死关口,偏偏在这药铺旧址、罪迹风口,骤然浮现这般诡秘人影。巧合堆叠,便是刻意。
过往数年零碎疑窦瞬间串联成网:坊间频传娇杏私情,他几番旁敲侧击试探,都被我婉转化解,最后只当是市井闲人搬弄是非,暂且压下疑心;早前湖州地界密报有人打探拐子乡贯,偏巧彼时苏娘又离了金陵……
指节在宽大衣袖里暗暗收紧,皮肉绷紧,面上神色分毫未变,眉眼依旧温和平顺。他默然转身,沾着细雨的衣袂轻轻晃动,缓步离去,惊疑与暗自滋生的杀心,收掩儒雅皮囊之下。
待外围痕迹尽数清零,贾雨村依世交礼数登门林府,假意探视垂危的林如海,真正目的,是趁府中悲戚慌乱、守备松懈,潜入书斋,搜走墨油,清楚投毒的最后痕迹。
只要今日清尽林府残证,此后两桩命案,便永久死无对证、无人可查。
可他刚行至穿堂回廊,前路骤然被人截断。
贾政一身素色常服立在廊下,眉头紧锁、面色沉郁,周身裹挟朝堂重臣的凛冽肃气,全无往日温和提携后辈的姿态。
贾雨村连忙收敛心绪,快步上前躬身作揖,举止恭谨谦卑,一如往日承蒙贾府提携的模样。
贾政眸光冷冽,淡淡扫过他温润假面下的仓促与阴翳,审视意味十足,不带半分情面。短暂死寂过后,沉冷平直的语声裹挟官威骤然落下:
「金陵公务亟待处置,你即刻随我返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