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缉捕告示铺满扬州街巷,墨字冰冷,罗网四垂。
绝境逼身,我与苏娘灯下对坐,寒影相对,几番细密筹谋,定下权宜之计。我们对外拜堂成亲,以寻常市井夫妻的庸常名分立足街巷,一纸无名婚书,掩去彼此满身风霜、隐秘身份。这场婚事,无媒妁之言,无嫁娶之礼,无缱绻情意,无白首期许,不过是乱世绝境里的一场刻意算计、一场隐忍蛰伏。只求藏住身形,隐于市井暗流,静待一朝翻盘,扳倒那手握权柄、双手染血的恶人。
世人皆叹林府接连逢灾,先失主母,再遭家主重疾,皆是天命无常、书香薄命。可唯有我笃定,林家凋零定是连环人祸。
当年贾雨村贪酷丢官,落魄飘零之际,处心自荐入扬州林府为西席塾师。彼时他身披清贫儒雅的文士皮囊,安分授书、恭顺谦卑,眼底却藏着焚心蚀骨的野心与贪妄。他觊觎林如海朝堂清流的实权地位,更垂涎贾府百年勋贵的根深基业,早已将林家视作踏足权贵圈层、扶摇青云的唯一跳板。
利令智昏之下,他罔顾尊卑礼法,色胆包天,暗中觊觎世家主母贾敏,妄图以龌龊僭越之举攀附裙带,借林、贾两府的权势托举自身前程。贾敏乃是荣国府嫡出金枝,自幼养在侯门锦绣,风骨清傲、心性刚烈,最重名节礼法。她一眼洞穿贾雨村卑劣龌龊的心思,当即厉声斥责、划清界限。
可世家女子的傲骨与体面,终究成了困住自己的致命枷锁。贾敏珍重林、贾两府清誉,唯恐这桩丑事外泄,沦为朝野笑柄,最终选择隐忍缄默,将这场羞辱深埋心底,不曾对枕边人吐露半分。
她以为沉默可息风波,退让可保周全,却终究低估了贾雨村刻入骨髓的阴鸷凉薄。
贾雨村心底透亮,此番僭越冒犯世家主母,乃是株连前程、累及身家的大罪,一旦败露,便是身败名裂、仕途尽毁,再无翻身可能。深重的恐惧叠加求而不得的怨毒,让他恶念生根、再无半分良善。为永绝后患、封死所有口舌,他决意让贾敏永远无法开口。
他收敛戾气,日日登门致歉,言辞恳切、姿态谦卑,只推说是一时糊涂妄生杂念,已然幡然醒悟,往后必严守尊卑、恪尽师礼。靠着这副温润虚伪的皮囊,他渐渐抚平贾敏心底芥蒂,让这位清傲主母彻底放下戒备,尘封旧事,就连林如海也未曾察觉府中暗流。
人心稳住,精密的毒杀布局悄然启幕。
贾雨村打探得知,贾敏素有旧疾,常年依宫中张太医的方子服药调理,便选定了最为阴毒无痕的法子。他觅得诡秘药引冰绡引,此药最善伪装:微量配伍寻常汤药,可调气养虚、舒缓旧疾,与普通调理药材别无二致;可一旦搭配特制莞香焚烧,温香入体,便会悄然催化药性,日日浸润肌理、蚕食五脏六腑。且药貌与常规药材相似,府中下人、寻常郎中全然无法辨识。
针对妇人体弱、久病体虚的特质,他双线布局:暗中瞒过林府下人,将冰绡引悄无声息掺入贾敏汤药,又将特制莞香混入世家拜礼送入府中。药藏汤剂,香催毒势,内外夹击、经年浸润。整整一载有余,毒势缓缓蔓延,贾敏身形日渐消瘦、气血衰败,缠绵病榻、难离枕席。满府人皆以为是贵女忧思郁结、旧疾加重,无人疑心那位温文尔雅、知恩守礼的西席先生。这场历时两年的慢性毒杀,最终让贾敏油尽灯枯、含恨而终,至死无人看破真相。
本以为此案尘埃落定,旧迹可掩,可贾雨村万万未曾料到,他这场自作聪明的无痕谋杀,终究在宦海老臣眼底,露了一丝极淡的破绽。
贾敏亡故后,林如海痛失爱妻,心底始终萦绕着一缕挥之不去的蹊跷。爱妻常年依宫中张太医御方调理,身子虽有旧疾,却素来稳静,断无骤然油尽灯枯、药石全废的道理。他闭门盘查贾敏近年汤药、四时起居,几经勘验,终于在夫人所服残药之中,发现发现些许异质。为此特意延请宫中张太医到林府甄辨,但纵是岐黄圣手,张太医也只是辨出此异质为冰绡引,却无法与老夫人临终病况关联。
林如海骤然想起一桩旧事——当年曾有不知名之人,暗中投递过一封匿名密信,信中言辞隐晦,只提醒他“外男窥视内眷、暗藏歹心”。彼时他只当是私盐贩以家眷要挟他这个巡盐御史,还全城缉拿递信之人。如今回望,字字惊心。
林如海自此心底生疑,不露声色、暗中观察。
他这般不动声色的暗中核查、隐秘存证,原本藏得极深,寻常人全然无从察觉。可偏偏一桩京中琐事,无意之中,给了贾雨村致命警醒,彻底窥破暗流。
彼时宁国府秦可卿沉疴缠身、久治不愈,贾府特意千里传信,请来宫中圣手张太医入京诊病。贾雨村彼时正依托贾府人脉钻营仕途,常出入两府,陪侍闲谈之间,无意间听闻一桩隐秘:张太医此刻正南下为林御史问诊,须迟三五日方能来府。
这话入耳,贾雨村心底瞬间警铃大作、寒意彻骨。
他常年往来林府,最是清楚林如海体魄强健、素无顽疾,平日理政勤勉、气色清明,半点不见重病缠身之态。堂堂朝堂清流、一方盐政重臣,无病无灾、体魄康健,为何要私下惊动宫中御用太医?
贾雨村无从知晓自己投毒林夫人的阴谋是否败露,只知自己要在这屁帘子被揭开之前,除掉揭帘之人,将此事牢牢盖住。
他决定故技重施,摒弃当年慢条斯理、数年浸润的旧法——他再也不敢给林如海漫长的核查时间。
贾雨村心知,谋害贾敏那套汤药混毒、熏香催势的旧法,万万不能复用在林如海身上。林如海体魄强健、素无虚疾,终身不食市井调理汤药,且心思缜密、行事端谨,寻常药饵门路根本无从下手。更致命的是,汤药、饮食皆是府中共享,一旦动手极易牵连内眷仆役,徒增破绽,绝非绝杀密计。
他沉心揣摩林如海立身习性、为官根本,终于觅得一条最贴合其身、最隐秘无痕、只杀一人、绝不旁漏的绝杀路径,彻底跳出世俗下毒的粗浅套路。
林如海出身百年书香,半生伏案、笔墨为生,身为巡盐御史,案头终年堆积公文奏折、盐务卷宗,日日提笔批阅至深夜。他有两大旁人绝无复刻、独属于他的习性:其一,只用私制特制松烟墨油,厌弃市井凡墨,常年由心腹专人定制,仅供自己书斋使用;其二,批阅奏折、校勘典籍之时,习惯指尖轻蘸墨油润笔、近鼻观墨闻香,数十年积习难改。
更关键的是:墨油独供主君、不入后厨、不沾内宅、仆役只负责递送,唯独林如海一人受用。
贾雨村由此量身打造了一套墨油□□、气韵蚀身的毒计。他耗重金打通江南制墨名家,借「敬赠恩师上品松烟墨」的门生名义,定制一批外观古雅、墨色温润、书香纯正的御用级松烟墨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