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双清亮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审视起裴心仪来。
不是看故人,不是看好剑,而是看一个竟能在此等境况下,依旧保持绝对清醒与判断的……对手。
片刻后,老人伸出右手,再次摸了摸胡须。
那满是老茧的掌心刮擦着干枯的白须,发出沙沙的轻响。
“小女娃这倒也是错怪老夫了。”
他缓缓道,声音多了几分郑重。
“这天地,只有灵剑宗的后人才能进入。”
“我也算是……灵剑宗的老祖了。”
“哪会害我这些后辈。”
他说着,那枯骨左手轻轻敲了敲石凳边缘,发出“空空”的脆响。
裴心仪这才注意到,那石凳侧面,竟刻着一柄极小的木剑印记,样式古朴,与老人身旁靠着的那把木剑一模一样。
“老夫姓甚名谁,早已忘了。”老人目光投向亭外那暗紫色的天穹,仿佛穿透了五百年的时光,“只记得生前,是灵剑宗一位弟子。当年修为至婴灵后期巅峰,半步练虚,妄图以剑破天门,强行突破那练虚之境。”
“结果嘛……”
他举起那截枯骨左手,晃了晃,惨白的骨节在暗光下泛着森森寒意。
“身死道消。”
“肉身崩解,神魂碎裂。按说该魂飞魄散,彻底归于天地。可偏偏,老夫一生修剑,执念太深,那突破练虚时未散的灵力,连同老夫心中……那一丝贪念,竟未散去,反而纠缠融合,化作了这方天地的滋养养分。”
“成了此方天地的禁制。”
老人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干瘪而悠长。
“老夫也想将这禁制去掉。”
“奈何残魂之身,困于此亭,已力不从心。”
“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个灵剑宗的后辈进来,寻名,寻道,寻因果,最终……要么化作妖树的养料,要么道心崩溃,成为这剑鬼关里又一道游离的剑气。”
裴心仪静静地听着。
她美眸看着老人,看着他那截枯骨左手,看着他那把靠在石凳旁、连剑鞘都没有的朴素木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膝上那柄青碧长剑。
“灵剑宗?”
她轻轻重复这三个字,像是在舌尖品味一枚从未尝过的丹药。
“老仙家可知我的身世?”
她忽地抬头,凤眸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动:
“我也是……灵剑宗的?”
老人闻言,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身旁的青碧长剑之上。
那目光,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你这剑……”
老人伸出右手,那满是老茧的手指隔空点了点剑身,指尖竟微微颤抖。
“可不平凡。”
“老夫还活着的时候,天下铸剑师千千万,可也只有我灵剑宗禁地之内的”剑冢“,以万年地火、玄阴灵泉、配合宗门秘传的”养剑术“,才能打造出如此之剑。”
“剑身青碧,如春水寒潭。”
“剑脊隐纹,似龙蛇潜藏。”
“这是……好剑的胚子啊。”
裴心仪下意识地握住剑柄。
那熟悉的冰凉触感传入掌心,让她混乱的心神莫名一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