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盐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脚尖像是生了根一样钉在石板地面上,身形纹丝不动。
脸上的笑意,却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不是被戳穿之后的慌张,不是被逼到绝路的狠厉,而是一种……像是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踏入陷阱时,那种收网前的沉静。
周衍心头咯噔一下。
不对。
这个感觉不对。
这个人的眼神不对,呼吸不对,连站姿都不对。
一个即将被当众拆穿的人,肩膀会微微耸起,呼吸会变浅变急,眼神会不由自主地往门口飘。
可张海盐全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这样的迹象。
他不慌?
就在这时,张海虾忽然开口了。
少年的声音像是从库房最深处的阴影里浮起来的,不响,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半边脸被火把的光映亮,半边脸隐在暗处。
素色长衫一尘不染,明明库房里尘土飞扬,他的衣襟上却连一粒灰都没有沾上。
眉眼清冷,目光没有落在石料木箱上,反而直直看向周衍,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却让人莫名觉得寒意从脚底往上窜。
“周管事,你昨夜四更天,亲自带人换的货,对吧?”
周衍脸色骤变。
不是微变,不是一惊,而是整张脸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像是有人在他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个极轻的、含混的音节。
“十七箱蛊草,分装三十四只陶罐,用石灰和蜂蜡双重密封,装在黑漆马车上,走西城门暗道运去了城外李家坳的密仓。”
张海虾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是在念一份清单,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
“赶车的是你小舅子,押车的是你贴身护卫阿七。”
库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时油脂爆裂的噼啪声,能听见墙壁缝隙里不知从哪里灌进来的风声,能听见周衍自己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的心跳声。
他每说一句,周衍的脸就白一分。
不是惊愕,是恐惧。那种被人一层层剥开,露出最深最隐秘的底牌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你……你怎么知道的?”周衍声音发颤,尾音不受控制地劈了叉,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枪,手指却滑了两下才抓住枪柄,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张海虾没回答。
他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弧度极小,像是在示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的目光往下落,落在自己的脚上。
周衍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
张海虾的鞋边,沾着一点极不起眼的、暗褐色的泥。
那泥的颜色和库房地面上常年积着的灰土完全不同。
灰土是灰白的、干燥的,沾在鞋边一蹭就掉。
可那撮泥是暗褐色的,带着一种铁锈般的暗红,被水泡过之后呈现出一种黏腻的质感,深深嵌进了布鞋边缘的纹路里。
那是李家坳密仓附近独有的红土。
槟城方圆百里,只有李家坳那片山坳里能挖出这种土。
含铁量极高,见水就变成暗褐色,沾上之后极难清洗干净。周衍认得——他的每一双鞋上都有这种泥。
前夜雨夜,张海虾根本不是在避雨。
那个少年,站在屋檐下,听着雨声,身形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等雨势稍大,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雨幕遮挡的时候,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暗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