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看见他翻过院墙,没有人看见他踩着树冠跃上屋脊,更没有人看见他跟在黑漆马车的后面,一路追到了城外密仓。
他在雨里站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雨水把他的长衫浇透,鞋底踩进红泥里,一步一个深陷的脚印。
他把每一辆马车的去向、每一个陶罐的封存方式、每一个暗哨的位置,都看得清清楚楚,然后在天亮之前,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洋行门口,浑身湿透,假装自己从未离开过。
周衍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炸开了。
他后退了半步,靴跟磕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衬衫黏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他以为对方只是在洋行周边打转,以为这两个小辈不过是在外围做做样子,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没想到……这个人,竟然跟着私货车队,在暴雨里走了十几里山路,摸到了他藏得最深的底牌。
“不可能……密仓周围全是暗哨……”周衍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敢置信。
他布了七处暗哨,三人一组轮换,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口令。
那是他亲自排的阵,自认万无一失。
“暗哨是不少。”张海盐终于开口了,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周衍的心口上。
他脸上的笑意凉得刺骨,嘴角虽然弯着,眼睛却没有一丝笑意,里面是冰封的怒意,“可惜啊,他们都在看路,没人看天。”
雨夜,树冠,潜行。
张家的守海人,是守着南海风雨长起来的。
他们的本事从来不止是鼻子灵。
踩在树冠上行走,借雨幕隐藏身形,在十几丈高的树杈之间无声腾挪——这是从小在惊涛骇浪里练出来的功夫,是刻进骨血里的本能。
那些暗哨盯着山路上的每一个动静,却没有人想到抬头看一眼头顶的树冠。
周衍彻底慌了。
李家坳密仓是莫云高手里最隐秘的蛊草培育中转点,整整三年的布局,三十七种蛊种的培育记录,婆罗洲雨林里十几处采集点的坐标,全在那座密仓里。
一旦暴露,整条婆罗洲走私链都会被连根拔起,牵连到的不仅仅是槟城,还有暹罗、安南、爪哇,整张网都会被扯得粉碎。
莫云高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那个男人处决人的时候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这条命,保不住。
不能让他们活着出去。
这个念头像是一盆滚油浇在了他胸腔里那颗已经慌乱到极点的心脏上,腾地烧起一片燎原大火。
“开枪!”周衍厉声嘶吼,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得不成样子,脖子上青筋暴起,猛地拔枪的动作太快,枪柄磕在了腰带扣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全部灭口!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枪声骤响。
子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擦着张海盐的耳畔飞过,近得能感受到弹头与空气摩擦产生的灼热。
弹头钉进身后的木箱,木屑飞溅,碎木渣子崩了张海盐半肩。
库房在那一瞬间炸开了。
洋行护卫瞬间合围,靴跟在地面上蹬出急促的声响,十几个人几乎同时拔枪,枪机拉动的咔嗒声此起彼伏。
库房大门上方的厚重铁闸轰然落下,齿轮绞动的声音沉闷而沉重,铁闸底部砸在地面上,震得整个库房都跟着颤了一颤,地面上的灰尘被震得跳了起来。
所有退路在这一刻被彻底锁死。暗堡里的枪手齐齐现身,黑漆漆的射击孔后面露出十几根枪管,枪口齐刷刷对准场中二人,像是十几只冰冷的眼睛。
周衍红了眼,眼眶里布满血丝,状若疯魔。
他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贴在汗湿的额头上,整个人再无半分方才的从容气度。
他已经顾不上什么“瓮中捉鳖”的原定计划了。
什么活捉、什么审问、什么从他们嘴里撬出张家的秘密——全都顾不上了。
他要这两个人死。
立刻、马上、死无全尸。
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