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扭头看罗静柔。
罗静柔抿嘴笑,朝晴子看了眼。
晴子则垂下眼,向常家四人深深鞠躬,用带著软糯口音的官话说:“伯父,伯母,兄长,嫂夫人,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声音甜,態度恭顺。
常福海一个激灵,赶紧点头,嘴里含糊:“好,好……”
赵氏也回过神,挤出一丝笑:“进屋,进屋说……”
常德胜鬆了口气,心说:得,总算反应过来了。
他完全没意识到,这场“一家团圆”的大戏,在自家人眼里,已经演变成了一出“双凤临门,谁主沉浮”的宅斗预演了。
“赶紧的,”常德胜招呼下人,“搬行李!静柔和晴子住西跨院,挨著的那两间都收拾出来。澜舫哥住东厢房。那谁,去烧水,沏茶,烧洗澡。。。。”
他一边吩咐,一边心里盘算:
申时三刻去利顺德……
袁世凯要聊什么?
朝鲜的烂摊子?
还是……別的什么事儿?
他抬头看了眼天。
日头西斜,时候不早了,安顿好静柔和晴子,就该去利顺德见老袁了。。。。
利顺德饭店,二楼临河包厢。
常德胜到得早。他让跑堂的沏了壶高末,自个儿坐窗边,瞅著外头海河上往来的小火轮吐黑烟,心里那本小帐又翻开了:这包厢临河,视野佳,私密性好,老袁约我在这儿吃饭,还让我早点来,怕真有什么要说啊!
这时,门轴忽然发出乾涩的“吱呀。。。。”一声,特別扎耳朵。
袁世凯和徐世昌前一后进来,脸上都没什么笑模样。袁的步子比平时沉,徐世昌反手掩门时,看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包厢里瞬间静了,静得能听见窗外小火轮“突突”的闷响。
“慰亭大哥,菊人兄。”常德胜起身。
“中,坐。”袁世凯摆手,自个儿先落座。常德胜动手给他沏了杯茶。老袁也没喝,只是眯眼看著常德胜。
老袁的这沉默,还真让人心里有点儿发怵。
徐世昌立在窗边,背著手,看著河面,像在欣赏风景,可一张书生面孔,崩得紧紧的。
“振邦,”袁世凯终於开口了,声音压著,一听就知道有事儿,“有个事儿,得先给你言语一声。”常德胜心里“咣当”一下,脑子里的那只警钟就敲响了:来了,来了,大的要来了!
“京城近来,有些个传闻。”袁世凯说得极慢,字字斟酌,声音压得更低了,“说……德皇给老佛爷祝寿那档子事儿,是你,不,是李中堂命人在德意志国……操办出来的局儿。”
最后几个字,他吐得又轻又缓,却万分沉重。
常德胜一愣,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妈的,居然被发现了!这可咋办?!”隨后他就想道,“不,不是被发现,真要是被发现,就不会仅仅是传闻了。这是有人要整李鸿章,顺手把老子当路边儿一根草给踩了。”
“这局就是。。…”徐世昌转过身,他肯定不知道常德胜在琢磨什么,只是悠悠地说,“说中堂为了能挪用户部的海防捐办海防,指派你在德国上下打点,编出“德皇仰慕太后的说辞,好討老佛爷欢心,好多批银子。那照片,那戏,那寿礼……全是银子堆出来的戏。”
常德胜听得只想笑,苦笑,还有对大清朝的嘲笑。
这他娘是人话吗?挪用海防捐办海防?这种话居然还能到处传,心里还有国家和人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