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往头一辆马车走。车门一开,先伸出一只手。手指细长,皮肤白皙,腕子上套著只翠绿的玉鐲。常德胜握住,轻轻一引。
罗静柔弯腰下车。
她今儿穿了身鹅黄色的西洋裙,裙摆蓬鬆,腰束得细,头上戴了顶同色的软帽。脸上施了薄粉,嘴唇点了胭脂,往那儿一站,端庄大气,看著就不一般啊!
常福海和赵氏眼睛都直了。
赵氏心里“哎哟”一声:这姑娘,长得真带劲!模样好,身段好,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常德全的媳妇也凑上来了。她姓王,天津县一个典吏的女儿,这会儿也笑著往前迎。这王氏可比婆婆赵氏活泛,心思也细,想著先跟这未来妯娌套套近乎。
可她才走出两步,脚就定那儿了。
常德胜这边没鬆手。
那边又转身,朝车厢里伸了手。
另一只手搭上来。手指更细,皮肤更白,腕子上没戴鐲子,但指甲修剪得整齐,涂了层淡粉的指甲油。接著,一个穿著淡紫色和服的姑娘,弯腰下了车。
和服是绸缎的,袖口和衣襟绣著精致的樱花纹。头髮綰成传统的岛田髻,插了根珍珠簪子。额前留了几缕刘海,衬得脸蛋儿更小,眼睛更大。
她下车时,常德胜还很自然地扶了她一下。
晴子站稳,抬起头,朝常德胜微微躬身,眼神柔软,嘴角还带著浅笑。
然后,她又看向罗静柔。
罗静柔也正看著她,俩人对视一眼,都朝对方盈盈一笑。
常德胜站在中间,左边是洋装少女,右边是和服少女。俩姑娘一个现在就牵著他胳膊,一个被他牵过手,这会儿虽然鬆开了,可站得位置,距离常德胜有点儿近啊!
这画面很和谐,太和谐了。
也很。搓。。。让人震惊。
王嫂子张著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个加上俩?还牵著手?这……这嘛意思?通房丫鬟?可那穿和服的,那气度,那打扮,哪点像丫鬟?她眼神往晴子身上扫了扫,和服是上等绸缎,刺绣是双面绣,髮簪上的珍珠又白又大。这要是个丫鬟,那罗家得富成什么样?
常德胜却浑然不觉。
他扭头,又朝后面那辆马车招手:“澜舫哥,进屋!”
“澜舫”是“兰芳”的谐音,是罗兴兰的表字,这位坤甸执政官的接班人才下车,身后跟著个帐房打扮的瘦高个,一个精悍的跟班,还有个膀大腰圆的保鏢。四个人往那儿一站,南洋阔少的气势就出来了。而常德胜已经领著俩姑娘走到爹娘兄嫂跟前了。
“爹,娘,大哥,嫂子。”他笑,“这是静柔。这是晴子,日本大仓財阀的千金,静柔在英国念书时的同窗,来天津游歷的。”
常福海脸上的笑僵住了。
赵氏手里的帕子掉地上了。
常德全嘴角抽了抽。
王嫂子脑子里“轰”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南洋巨富的女儿,日本財阀的千金。
这谁当小?谁当大?
哪个都不是能当小的主儿啊!
常德胜看看爹,看看娘,看看大哥大嫂,四个人跟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嘛呢?”他纳闷,“高兴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