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手伸出来!教导主任叫着。
弗莱明伸出手,戒尺打在他手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噗噗声;一,二,三,四,五,六。
——另外那只手!
那戒尺发出巨大的噗噗声,又打了六下。
——跪下!教导主任吼叫着。
弗莱明跪下去,把他的两只手伸在胳肢窝里使劲地压着,他的脸痛苦地扭动着。可是,斯蒂芬知道他的手皮有多么硬,因为弗莱明常常使劲往手心里擦松香。可是,也许他的确很疼,因为那板子打下来的声音实在太可怕了。斯蒂芬的心不停地扑通扑通跳着。
——你们所有的人,全都做你们的功课!教导主任叫喊着。我们这里不要任何什么都不干的懒鬼,也不要懒惰的小捣蛋鬼。做你们的功课,我告诉你们。多兰神父会每天来看着你们的。多兰神父明天还会来的。
他用戒尺捅着一个孩子的腰,说:
——你,孩子!多兰神父什么时候再来?
——明天,先生,汤姆·弗朗说。
——明天和明天和明天[20],教导主任说,你们好好地做好思想准备吧,每天多兰神父都来。写你们的。你,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斯蒂芬立即吓得心直跳。
——迪达勒斯,先生。
——你为什么不和其他人一样写你的作文?
——我?我的……
他害怕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为什么不写,阿纳尔神父?
——他的眼镜打碎了,阿纳尔神父说,我免除了他的作业。
——打碎了?你说什么来着?他的名字叫什么?教导主任说。
——迪达勒斯,先生。
——站出来,迪达勒斯,懒惰的捣蛋鬼。我从你的脸上就可以看出你是个捣蛋鬼。你在什么地方打碎你的眼镜的?
斯蒂芬哆嗦着走到教室中间去,因为恐惧和着慌感到眼前一片漆黑。
——你在什么地方打碎你的眼镜的?教导主任又一次问道。
——在煤渣路上,先生。
——哦呵!煤渣路上!教导主任喊道。我知道你那种鬼花招。
斯蒂芬惊异地抬起头来,对多兰神父的灰白色的不很年轻的脸看了一眼,看到他灰白色的光秃的头两边残留的绒毛,看到他的金边眼镜和透过眼镜向外看的没有颜色的眼珠。他为什么说,他知道那种鬼花招呢?
——什么也不干的懒惰的小懒虫!教导主任喊叫说。打碎了我的眼镜!这是一个老油条学生的老花招了!马上把你的手伸出来!
斯蒂芬闭上眼睛,把哆嗦着的手掌心朝上伸了出来。他感到教导主任用手摸了摸他的手指头,让他把手伸得更直些,然后,在他举起戒尺向下打的时候,还听到他的法衣袖子呼地响了一下。像针扎一样刺心的火辣辣的一击发出像棍子被折断似的一声巨响,立即使他哆嗦的手像在火里燃烧的树叶一样皱作一团了:随着这响声和疼痛,火热的眼泪涌进了他的眼眶。他的整个身子因恐惧而哆嗦着,他的一只膀子也哆嗦着,他的蜷曲的、发烫的、青色的手像在空中飘**着的一片叶子。一声请求饶恕的呼喊声跳到了他的舌边。但是,尽管火热的眼泪烧着他的眼睛,尽管他的手臂因痛苦和恐惧哆嗦着,他仍然勉强忍住了哭泣和使他的喉咙发烫的那声叫喊。
——另一只手!教导主任又喊道。
斯蒂芬抽回他受伤的哆嗦着的右手,把左手伸出去。法衣的袖子在举起戒尺的时候,又呼地响了一声,一声清脆的巨响和一阵刺骨的、火烧一般的、令人发疯的猛烈疼痛使他的手掌和手指全缩成一团,变成了一块哆嗦着的发青的死肉。火烫的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淌了出来,羞耻、痛苦和恐惧燃烧着他的心,他恐惧地缩回哆嗦的手臂,低声嘤嘤地哭泣起来。他的身子在恐惧和羞辱和愤怒中哆嗦着,他感到火热的喊叫从他的喉咙里跳了出来,火热的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流出,流过了冒着火焰的脸颊。
——跪下,教导主任叫喊着。
斯蒂芬连忙跪下,把两只被打过的手贴在身子的两边。想到被打过的双手很快就会肿痛起来,他不禁为它们感到非常难过,仿佛它们并不是他自己的手,而是他深感同情的什么别人的手。他跪下以后,一边极力压抑住喉咙里的最后一阵哭泣声,忍住压在身体两边的火烧一样的刺骨的疼痛,同时却又想起自己手心向上,向外伸出的手,想到教导主任为让他哆嗦的手指老老实实而狠狠地摆弄,想到那挨打后变作红肿的一团、毫无办法地在空中乱哆嗦的手掌和手指。
——做你们的功课去,所有的人,教导主任在门口喊道。多兰神父会每天来看着你们,看看有没有哪个懒惰贪玩的小懒虫需要打手心。每天。每天。
他走出门去,把门带上。
一班学生鸦雀无声,继续抄写他们的作文。阿纳尔神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们中间,温和地指点着孩子们做作业,并告诉他们什么地方错了。他的声音非常安详,非常柔和。然后,他又回到座位上对弗莱明和斯蒂芬说:
——你们可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你们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