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莱明和斯蒂芬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斯蒂芬羞得满脸通红,用一只无力的手匆匆打开他的本子,然后,低下头去,把他的脸尽量贴近纸面。
因为大夫曾经告诉他不要不戴眼镜看书,而且,那天早晨他已经给父亲写信让他给他再送一副新眼镜来,他们这样打他实在太不公平,太残酷了。再说,阿纳尔神父也说过,在新眼镜送来以前,他不用再做功课了。可是,现在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他被称作捣蛋鬼,还被打了一顿。而他过去一直是约克派[21]学生的骨干,不是考第一,就是考第二。教导主任怎么会说他是耍花招呢?在教导主任伸手摸他的发抖的手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他的触摸,在一开始他还以为他是要和他握手呢,因为他的手指头既柔软又坚定有力,但是一刹那间他就听到了他的法衣袖子呼呼响,还有那戒尺的声音。让他在教室中间跪下来,这也是非常残酷和不公平的:阿纳尔神父也只是说让他们俩都回到座位上去,丝毫没有对他们两人加以区别。他听着阿纳尔神父给学生们指点作文时低沉而柔和的声音。也许他现在感到很抱歉,希望弥补一下。但这是不公平和残酷的。教导主任是一位神父,但他那样做是残酷和不公平的。他的灰白色的脸和金边眼镜后面的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看来非常残酷,因为他用坚定而柔和的手指去抚摸他的手,目的却是为了打得更疼、更响一些。
——他们这样做真是卑鄙下流已极,的确是这样,下课后,大家排队到饭堂去走过走廊的时候,弗莱明说,这样无缘无故因为别人的错误毒打一个同学。
——你的确是无意打碎你的眼镜的,对吗?纳斯蒂·罗奇问道。
斯蒂芬觉得弗莱明的话噎得他喘不过气来,所以没有回答。
——当然是无意,弗莱明说,要搁我,我可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一定得到校长那里去告他。
——对,塞西尔·桑德尔急切地说,我看到他把戒尺举过了肩膀,他这样做是违反规章的。
——打得你非常疼吧,纳斯蒂·罗奇问道。
——疼极了,斯蒂芬说。
——要是我,可绝不能就这样算了,弗莱明重复说。不管是这个光头还是别的哪个光头都不行。这样干真是无耻下流已极,真是那么回事。要是我,我一定在吃完饭后,马上去找校长,把事情经过全告诉他。
——对,就这么干。对,就这么干,塞西尔·桑德尔说。
——对,就这么干。对,去找校长告他,迪达勒斯,纳斯蒂·罗奇说,因为他说他明天还要来打你。
——是的,是的。去报告校长,所有的人一起说。
当时,还有文科二年级的几个学生在那里听着,他们中一个人说:
——元老院和罗马人民都已经宣布迪达勒斯受到了不应有的惩罚。
这是不对的,这是不公平和残酷的,他坐在饭厅里,不时又想起那难堪的羞辱,直到最后他开始怀疑是不是他脸上真有什么异样,使他看起来像一个捣蛋鬼,他希望那时有一面小镜子,可以自己照照。可是,不可能有小镜子,而这是残酷的和不公正的。
在那四旬斋期的星期三,食堂给预备下了黑糊糊的鱼肉煎饼,但是,他完全吃不下,他面前的土豆上还有一个黑桃儿印记。是的,他一定要照他的同学们讲的去做。他要到办公室去,告诉校长他受到了不应当受的惩罚。在历史上,过去也有人这么做过,那都是些伟大的人物,历史书上还有他们的头像。校长一定会宣布他受到了不应受的惩罚,因为元老院和罗马人民常常宣布那些提出申诉的人是受到了不应受的惩罚。他们都是些伟大的人物,在《里奇马尔·马格纳尔问答》一书中可以找到他们的名字。历史书上讲的全是他们这些人和他们所干过的事,彼得·帕利所编的《希腊、罗马故事》也全是讲他们的故事。彼得·帕利本人的肖像就在那本书的扉页上。一片石楠丛生的荒地前面,有一条路,一边长满野草和矮小的丛林;彼得·帕利像一个新教的牧师一样戴着一顶宽边帽,拿着一根很大的手杖,正沿着那条路快步朝着希腊、罗马走去。
他需要做的事是很容易做的。他只需要在吃完饭轮到他去散步的时候溜出来,不要跟着大家一起走进走廊,而是爬上右手边通往楼上办公室的楼梯上去。除此之外,他不需要再干任何别的事:他只要向右边走,快步走上楼梯,然后,只要半分钟他就会走上一条低矮的、狭窄黑暗的走廊,从那里一直走到校长的办公室去。所有的人都说这是不公平的,甚至文科二年级的那个同学也说到关于元老院和罗马人民的那些话。
那结果会怎么样呢?
他听到饭厅上边高年级的同学们站了起来,还听到他们沿着地席朝这边走来的声音:爱尔兰佬拉思走在最前面,然后是吉米·马吉,然后是那个西班牙人和那个葡萄牙人,第五个是高大的科里根,他很快就要挨格利森先生的打了。那就是教导主任为什么叫他捣蛋鬼,并且无缘无故打他的原因。他尽力睁大由于哭泣而疲劳无力的眼睛,注视着高大的科里根宽大的肩膀和他耷拉着的黑色的头在队伍中间走过去。可是,他的确犯了错误,而且格利森先生是不会使劲打他的:他还记起了高大的科里根在洗澡房里的样子。他的皮肤颜色和浴池里浅水那边泥炭般的水色完全一样,当他在池边走过的时候,他的脚踩在带水的湿砖上发出巨大的噼啪声,而且,因为他太胖,每走一步大腿上的肉都一哆嗦。
食堂里已经半空了,学生们还在排着队往外走。他完全可以上楼去,因为食堂门口既没有一位神父也没有一位级长。可是,他不能去。校长很可能跟教导主任站在一边,也认为这是一个学生耍的花招,如果那样那教导主任就仍然会照样每天来,而且情况只会更糟,因为有学生到校长那里去告他,他必然会非常生气。那些同学都让他去告状,可是,他们自己谁也不去。他们完全忘了这件事。别去了,最好把所有的事都忘掉,也许教导主任的那句他还要来只是那么说说。算了,最好躲开这些事吧,因为既然你身体和年龄都还小,你常常可以就这样躲过去的。
他同桌的同学们都站了起来。他也站起来和他们一起排成队走了出去。他必须作出决定了。他已经走到了门口。如果他和其他人一起再往前走,那他就绝不可能去找校长了,因为他不可能从操场上再走出来去办这件事。而如果他去了,最后还是照样挨打,那别的同学一定会讥笑他,大家就会大谈小迪达勒斯跑到校长那里告教导主任的事。
他沿着地席朝前走,他已经看到那扇门就在他的眼前了。这是不可能的:他不能这样。他想起了教导主任的光头和盯着他望的那双残酷的没有颜色的眼睛,并听到教导主任两次问他名字的声音。在他第一次告诉他,他叫什么名字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能记住?是他第一次没有好好听,还是他有意要拿他的名字开玩笑?历史书上的大人物就有人叫他这个名字,可并没有人拿他们的名字开玩笑。如果他要开玩笑,他应该拿他自己的名字开玩笑。多兰:这就像一个给人洗衣服的女仆的名字。
他已经来到门前,但他猛地向右一转身走上了楼梯,而在他还不能拿定主意再向回走的时候,他已经走进了通向办公室的那条又窄又矮的黑暗的通道。在他跨过那条通道的门口的时候,他不用回头也能看到,其他的同学在一边排队往外走的时候都回过头来在看着他。
他爬上门厅上面的楼梯口,朝四面看看。那里正是汉密尔顿·罗恩出事的地点,那里还可以看到士兵们留下的弹痕。正是在这里一些老仆人曾看到一个穿着白色将军制服的鬼魂。
有一个老仆人正在楼梯口那边扫地。他问他校长的房间在哪里,那个老仆人指着尽头的一扇门,并一直看着他走过去,直到他开始敲门。
里面没有回答。他更使劲地又敲了几下,这时从里面传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声音,他的心扑扑地跳起来。
——进来!
他转动门把推开了门,又**着寻找里面那层蓝绒面内门的门把。他终于找到了,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他看到校长坐在一张写字台前写字。桌上摆着一个骷髅,房间里有一种奇怪的严肃味道,那味道很像古老的皮椅子。
一进入这严肃的地方,又看到屋里是那么安静,他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看了看那骷髅,又看了看校长仁慈的脸。
——啊,我的小人儿,校长说,你有什么事呢?
斯蒂芬勉强咽下了哽在喉咙里的什么东西,然后说:
——我打碎了我的眼镜,先生。
校长张开他的嘴说: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