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黄衫子。四个字,谢霁昀在肚子里捂了两天,捂得发酸。
三年前,有人在西市问那把尺。三年后,尺在他怀里,问尺的人还在暗处。他得弄明白,当年是周鉴衡在找尺,还是周砚辞在找尺,还是父子俩,一个找尺,一个找人。
腊月十八,戌时,谢府东厢。他把骨尺底下压着的焦边残纸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半个“崇”字,焦边蜷着。看不出第二样东西。他把残纸塞回去,吹了灯。
门闩上那根木刺轻轻一跳。
“是我。”
凌屹川从西墙进来,落地没声。玄色短打,刀背缚在背上,靴帮上泥到脚踝。
“戌时一刻了。”他说,“走不走?”
“走。”
凌屹川上下扫他一眼,把背上一件玄色外氅解下来,丢给他。
“换了。你那件石青的,夜里一晃一个准,隔半条街都认得出是读书人。”
谢霁昀接过来换上。氅上有铁锈味,还有日头晒过的味。他拉上风帽。凌屹川看了看,伸手把他的帽檐往下拽了一截,遮住眉。
“走夜路,别叫人看见脸。”他说,“叫人看见脸,人家记你三年。”
出门前,他摸了摸身上。骨尺在袖袋,瓷片在袖袋,残页和旧例纸边缝在中衣内袋里,贴着心口。新添的,是怀里那半块水尺,他犹豫了一下,搁回案上。今夜去的地方,用不上它。
杏黄衫子的事,他没说。说了,就得连醉仙楼一起说。醉仙楼,不能说。
两人没走坊门。暮鼓早尽了,坊门落锁,叫门要记档。凌屹川带他钻进坊墙根一道窄夹道,翻过塌了半头的一截坊墙,落进坊外的暗巷。坊间街空着,雪粒子在地上滚,滚到墙根堆成一线。
凌屹川走在前半步,边走边说,声压得贴着地皮。
“崇仁坊那处别业,我踩了两夜。”他说,“四面墙。南墙正门,有门房,走不得。东西两墙一丈二,墙头栽瓦碴。后墙矮一尺,早年塌过一头,周家嫌报修张扬,拿棘刺编了一排,遮上了事。”
“棘刺。”
“棘刺丛里有个缺口,野猫掏的。”凌屹川说,“猫比人先知道哪儿好进。缺口不大,我钻得进,你也钻得进。就是一宗,过刺的时候,手腕得抬着。”
“狗呢?”
“四条,拴前院。”凌屹川说,“喂狗的婆子戌时初二刻添食。一桶食下去,四条狗埋头能吃上小半个时辰。狗嘴里塞满,天王老子打后墙过,它们也不叫。食见了底,难说。”
“换防。”
“戌时三刻到四刻,坊里巡兵换岗,后巷夹道空一刻钟。”凌屹川说,“这是窗。三刻进,四刻前出。误了点,下一班巡兵的后脖颈都叫你数清楚。”
“坊角的望楼呢?”
“望楼里两个老卒,戌时点一轮卯,点完就缩回去烤火。”凌屹川说,“腊月天,没人乐意在望楼上喝风。这是第二扇窗。”
“坊正?”
“坊正早歇了。坊正的鼓倒是不歇,慢半拍,敲给他自己听的。”
谢霁昀嗯了一声。
“你就不问问,里头有什么?”凌屹川斜他一眼。
“问了你会说?”
“不会。”凌屹川嘿了一声,“我自己都不知道。就知道周鉴衡在那儿囤东西。护院比正经人家多一倍,夜里灯笼倒比人家少一半。囤东西的人家,才怕黑。”
“囤什么,去了才知道。”谢霁昀说,“我只知道银子去了哪儿。”
“银子?”
“假纸换真纸,真纸出泾县就拐弯,折成银。水尺锉一分,一条船四百石,折成银。”谢霁昀说,“银子不在账上睡觉,银子要落地。落地的银子,头一样买的,就是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