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仁坊的地。”
“周鉴衡在崇仁坊的地,哪来的,多少钱,什么时候买的。”谢霁昀说,“地契正本在县衙存档,调不得。可买地的人家,手里多半另有一份抄的。”
“抄件搁哪间屋?”
“不知道。”谢霁昀说,“所以先翻外围。外围有外围的话。”
贴着平康坊外墙走了一段。坊里笙歌翻过墙头,琵琶拨得密,笑声一阵一阵。一转过坊角,崇仁坊的地界,静得能听见雪落。
一闹,一静。
行至一处坊角,凌屹川抬手一拦,两人贴进门洞里。
远远的,靴声。铁掌踏在冻土上,不快,七双。
灯笼的光先过来,在坊墙上扫了一道,又一道。光到门洞口,谢霁昀贴着门板,数墙上的砖缝。横的,竖的,数到第七条,光挪走了。
“巡防营二队。”凌屹川凑着他耳根,“铁掌,七个人。过了这阵,有半刻的空。”
靴声走远,拐弯,没了。
“你怎么记这些?”谢霁昀问。
“吃饭的家什。”凌屹川说,“你记你的帘纹,我记我的更点。各吃各的饭。”
“记错了呢?”
“记错了,就去跟你爹作伴。”凌屹川说得跟唠家常一样,“所以不敢错。”
谢霁昀没接这句。门洞外,雪粒子还在滚。
崇仁坊后巷,夹道口。
凌屹川贴着墙听了听,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收回去。
坊正那边的更鼓传过来,三刻,慢半拍。
“别信那鼓。”凌屹川说,“坊正家的鼓慢半拍。信自己的数。窗开了。”
夹道窄,侧着身才能进。一边是别业后墙,一边是邻坊坊墙,头顶一线天,雪往下漏。
后墙到了。矮一尺,墙头上编着一排棘刺,干透的刺条在暗处支棱着。缺口在左首,刺条叫野猫拱断了几根,豁开一个口子,进出踩得溜光。
凌屹川贴着墙根听了听。
“狗在东边廊下。”他压着声,“四条,链子响的位置,四条都在。婆子在灶屋,灯还亮着。”
“听得出来?”
“链子响几声,就是几条。”凌屹川说,“听三年的更,耳朵比眼睛好使。”
凌屹川先上。退三步,蹬着砖缝窜上去,手搭住缺口的边,身子一收,从缺口里钻过去,落在墙头,没声。
墙头上,他回身,朝谢霁昀伸出手。
谢霁昀蹬了两步,够不着。第三步,手腕被拿住,跟着一只手掌托上他的腰侧,往上一送。
一托即收。
谢霁昀落上墙头。腰侧那点热隔着两层冬衣,眨眼就散了。
“落地先屈膝。”凌屹川的声音贴着墙垛过来,“别学秤砣。”
墙头窄。两人贴着墙垛往里挪,一寸一寸。寒气咬人,呼吸在脸前白成一团,他的白雾撞着凌屹川的白雾,分不清谁的。谁都没说话。谢霁昀先把眼移开了。
下墙。凌屹川先落,落在墙根的影子里,蹲着,前后看了一遍,才朝墙头上抬了抬下巴。谢霁昀跟着下来,屈膝,收声,落得还算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