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磨了不亏。”谢霁昀说,“望风的时候眼睛放亮一点,比刀有用。”
凌屹川瞪着他,瞪了一会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行。”他说,“官路,官路好,官路上摔死人不偿命。十五辰时,我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日头偏过了头顶,化了的雪水顺着墙根流。走到务本坊的坊口,凌屹川伸手进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不由分说塞进谢霁昀手里。
“东市的。还热。”
油纸包隔着纸透过来一点温。半块炊饼。谢霁昀低头看了看,油纸的角上印着油星子,麦香从纸缝里钻出来。
上一回,他掰了一角,喂了窗台上的雀。
这一回,他揭开油纸,咬了一口。
饼是头一炉的,搁了一个多时辰,又在怀里焐过,皮已经硬了,硌牙,嚼起来费腮帮子。麦香是真的,热气是假的,焐出来的温吞。
凌屹川斜着眼看他,脚步没停。
“硬。”谢霁昀说。
“硬你还吃。”
“排队排来的。”谢霁昀又咬了一口,“排队的钱,记到我的账上。”
“记个屁。”凌屹川骂了一句,骂完没再吭声。走出去十几步,他才又开口,嗓子眼里压着什么,“谢博士。”
“嗯。”
“打明儿起,你就是官了。”
“权知的。”
“权知的也是官。”凌屹川说,“官路上人多,眼睛多。往后夜里翻你家墙头的事,老子得掂量着来。”
谢霁昀的脚步没停。
“墙头不好翻,”他说,“可以走门。门闩的木刺,我给你留着。”
凌屹川拿靴尖碾了碾雪。
坊口到了,两个人分道。凌屹川往东,春明门方向,走出三步,又回身扔过来一句:
“十五辰时。迟到是孙子。”
谢霁昀没回头,抬了抬手,算是应了。
回到永嘉坊,未时还没到。他闩了门,进东厢,把袖中那页“旧例”取出来,摊在案上,又对着窗光数了一遍。
六道。一寸,六道。
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馆阁体挑不出错,墨色也调得旧。可纸就是纸,纸不会说谎,六道就是六道。
他从案角取下骨尺,尺缘压住纸边,轻轻一割,割下指甲宽的一条。那条纸他卷起来,塞进中衣内袋,跟那页布防残页贴在一处。剩下的,他凑到炭盆上点了,看它烧完。
一张纸是新的,抄着旧例。一张纸是旧的,改过防区。新的旧,旧的新,隔着一层布,都贴着他的心口。
炭盆里的火小下去,他没添炭。案上摊着那半块没吃完的炊饼,油纸敞着口,缺口处一个牙印。
他把饼拿起来,就着凉透的茶水,把最后一口嚼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