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裴敬之重新拿起笔,“午时鼓响之前出宫。牙牌贴身收着,别挂腰上。挂出来,明日满朝就都知道谢清玄的儿子要出山了。”
“学生明白。”
“你明白一半。”裴敬之的声音从案后头送过来,平得没起伏,“剩下那一半,查着查着就明白了。”
谢霁昀行了礼,退到门口。
他在门槛里站了两息,跨出去,走了。
从值房出来,过中书省门,沿皇城墙根往南。午时鼓敲过了,一声一声从朱雀门楼子上滚下来。雪停了两日,日头出来,檐角滴水,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点子。
朱雀门的门洞里穿堂风硬。守门的金吾卫验告身,翻来覆去看了两面,又抬头对了对他的脸。太学的博士,从七品,走这道门的少。金吾卫把告身还回来,多嘴问了句,博士进宫见哪位?谢霁昀说,中书省送文书。金吾卫挥挥手,放了行。出了门洞,朱雀大街的雪被车马碾成了泥,两旁坊墙根下蹲着卖蒸饼的、补锅的、缩着脖子等活的闲汉。
他没走大街。出门洞往西一拐,进了坊墙夹出来的暗巷。巷子窄,日头照不进来,雪还是白的,踩上去咯吱响。
巷子中段,墙根底下蹲着个人。
玄色皮裘,靴子上全是泥,短刀连鞘横在膝盖上,两只手拢在袖筒里,下巴缩在衣领子里,眼睛半阖着。听见脚步声,那双眼睛睁开了,从下到上,把谢霁昀扫了一遍。脸,手,袖口,腰。扫完了,又阖上一半。
“全须全尾。”凌屹川说,“不错。”
“你在这儿蹲了多久?”
“没多久。”凌屹川站起来,跺了跺脚,靴底的雪碴子掉了一地,“巳时来的。”
巳时来的,午时过了才出来,一个多时辰,蹲在背阴的巷子里。谢霁昀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不是接你。”凌屹川先把话堵上,“顺路。”
“朱雀门到春明门,顺的是哪条路?”
“老子爱绕。”
谢霁昀往巷子外头走。凌屹川跟上来。巷子窄,两个人一前一后蹭着出了巷口,上了便道,才又并排上。袖子蹭着袖子,皮裘擦着青衫,走三步,蹭一下。
“中书省那老头,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凌屹川问。
“给了面牙牌。”谢霁昀说,“权知监察御史里行。三十日一期。”
凌屹川的脚步顿了半拍。
“里行。”他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御史台的人?”
“御史台的门外人。”
“直娘贼。”凌屹川咧开嘴,“谢博士,你这算是穿上官皮了。”
“皮是借的,三十日一期,续不上就收回去。”谢霁昀目视前方,“趁皮还在身上,把该办的事办了。”
“礼部库房?”
“礼部库房。”谢霁昀放慢了半步,“凌屹川,十一日子时的约,作废。”
凌屹川停住了。谢霁昀也停住,回过身。
“作废?”凌屹川的眉毛拧起来,“直娘贼,老子刀磨了三夜,磨石都下去半指厚,你说作废就作废?”
“夜潜是贼走的路。”谢霁昀说,“现在有官路了。腊月十五辰时,我以巡按春闱预备的名目进礼部库房,名正言顺,调弥封纸样。库房外头甬道,换防的空档,你在外头望风。”
“我望风?”凌屹川指着自己鼻子,“我磨了三夜的刀,就为了给你站门口望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