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役依次放下东西:炭两篓、白米一石、腌制酱肉一方,油纸边角盖着周府鲜红的印章,红的正。除此之外,还摆着一小方木匣、一捆上好宣纸、整块松烟墨与数支狼毫笔。
“太学的份例?”谢霁昀问。
“太学的份例。”全叔把“太学”两个字咬得又正又圆,“炭米是冬日御寒口粮,匣中是每月月俸十两纹银,笔墨文房供给是日常治学所需,月月如此,想来是博士贵人事务繁杂,一时记不清了。”
太学没有这个名目。三十几个博士助教,人人一份年俸,没人一份这样的份例。满太学只有他这份。人人都知道,人人都不说。
“搬东厢吧。”谢霁昀侧身让开。
仆人把炭篓抬进去。谢霁昀跟在后头,拿簸箕接着碎炭,一篓一篓往墙根码。大块的朝下,小块填缝,码得四四方方,棱角对齐。码完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头一年他拒过。全叔站在门口不动,笑得跟今天一样,说,博士不收,老奴回去没法交差,公子说了,炭米不贵,贵的是交情。他听懂了。炭米不贵,贵的是他伸手接的那一下。
第二年他没拒。
今年,他连话都懒得多说。
三年了。月月都是如此,不早不晚。
周砚辞把他的日子,过得比他自己还清楚。
米倒进米缸,新米盖住陈米。酱肉挂到廊下风口,油纸没拆。腊月的风正硬,吹到年根底下正好下饭。
全叔站在院里,搓着手等他回话。
“回话就说收到了。”谢霁昀说。全叔应了,他又开口:“这些东西,账记在哪一本上?”
全叔回过身,笑纹不动:“府里的人情账,不上正账。博士放心,查不到你头上。”
“我不是怕查。”谢霁昀说,“我是想知道,我这条命,在周府的账上值几行字。”
全叔的笑淡了一点:“博士这话,老奴带不到。老奴只管送份例。”
“公子还有一句。”全叔的笑纹堆起来,“公子问谢博士近日可好。”
“好。”
“公子还说,天冷,博士耳上要是生了冻疮,府里有上好的獾油。”
谢霁昀抬手,把衣领竖起来一寸,盖住耳廓。
“回他,这些够了。”他说,“獾油留给更金贵的人。”
全叔躬身往后退,退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
“博士,炭省着烧也是烧,可劲儿烧也是烧。”全叔说,“日子是自己的,别跟自己过不去。”
门环响了两声,全叔走了。
谢霁昀站在廊下,看墙根那两篓码得整整齐齐的炭。他恨这两篓炭。但他也知道,不收,下回来的就不是全叔了。恨归恨,收归收,两件事,不挨着。
他往炭盆里添了三块新炭。炭是银霜炭,起火快,没烟,好炭。他蹲在炭盆前烤手,烤了很久。火好,但手还是凉的。
院墙外头,坊间街上有了人声,卖炭的吆喝拖得老长。晨鼓三千声敲完了,一声不多,一声不少。长安城睁开眼,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走出来,站在院子里,对着杏树。枝桠上的花苞裹着萼片,憋着劲儿,等着花开。
晨光斜切进院里,正照在杏树下。他的目光忽然停住,树下,落着一点白。
他走过去。是半块饼屑。不是他喂鸟撒的那些——鸟啄得碎,这是半角完整的饼皮,麦香还在。
东市的饼。
他蹲下去,把那点饼屑捡起来,在指尖捻了捻。然后摊开掌心,让风把它吹走了。
饼屑落在土堆上,像一片雪。
他起身回屋,门闩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