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呢?”
“省着烧。”
“省谁的呢?”凌屹川往墙根瞟了一眼,两篓炭码得整齐,油纸上的戳红得正。“收租的把炭堆在你屋里,你烧三块,替他省两篓。谢博士,你这租子交得真周到。”
谢霁昀没接。凌屹川也不等接,一条腿跨上窗台。
“问个事。”谢霁昀说,“永宁元年冬月十七夜,你守的哪一段?”
凌屹川跨在窗台上的那条腿停了一瞬,又收回来,落了地。
“西段。”他说,“档上写着呢。”
“档上写什么,你就记得什么?”
“老子守的就是西段,我爹排的班。”凌屹川转回身,“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凌屹川盯了他两息,“谢博士,你这张嘴里,随便两个字最贵。”
他重新跨上窗台。
“十一日子时。”他说,“礼部库房。”
“记着呢。”
“别迟到。”
人翻出窗去,雪光里一道玄影,没了。谢霁昀把窗关严。案上那只空碗还温着,他收碗的时候看见碗底一圈水渍,拿布擦了。窗台外头,三只麻雀还在啄那点饼屑,啄完了,飞了一只。
天没亮,他搬出那只樟木箱。
箱子裂了道缝,拿铜片包着角,锁早没了,用一根皮条捆着。抄家那年,衙门里一个老书吏偷偷给他留下了这一箱。漕运司的旧档抄件、各坊巡防的缺勤录散页、他父亲手书的半卷《漕渠志》,纸都黄了。
这些东西他翻了三年,哪一页在哪一摞,闭着眼摸得出来。今天他抽的是最底下那摞,永宁元年的巡防录抄件。凌屹川说,档上写着呢。他倒要看看,档上到底写着什么。
冬月十七夜,税银船泊在光化门外渠段,当夜出的劫案。船上三十万贯税银,连船带护船的人沉进渠里,开春才捞着船板。这页抄件记的是当夜各队分段:甲队北段,乙队南段,丙队西段。丙队的队正,是凌屹川。
“西段”两个字,墨色比同行的字深半分。
谢霁昀把纸举到灯前,背光一照。“西”字底下有刮痕,纸面起毛,拿指尖一蹭,毛的。刮过的地方压着另一道笔画的影子。他把骨尺压在纸边上比了比,那道影子一竖一横,折笔带钩,钩收得很急。
是个“东”字。
他拿针尖挑了挑纸面起毛的地方。毛茬底下,墨是吃进纸里的,跟正文的墨一个色,一个年份。抄件是真的,改,也是当年改的。
他不放心,又把纸凑到灯焰边上,侧着看。刮痕迎着光起一道白,是竹刀刮的,不起沟。铁笔刮纸留槽,竹刀刮纸只留毛,刮的人懂行。他拿骨尺的薄边贴着刮痕轻轻拖过去,尺身没挂住,一路匀到底,是一个手劲从头刮到尾。纸是楮皮纸,漕运司档房的惯用纸,帘纹跟箱里别的抄件一个槽口。
刮掉“东”,写上“西”。改的人手很稳,墨也调得细,正面几乎看不出。纸背骗不了人。抄件末尾有画押,统领凌嵩岳的押。他翻出另外两页有押的旧件比过:那两页一笔到底,很稳。这一页一笔拖下来,尾锋发颤。签这一笔的时候,手抖了。
改档的是凌嵩岳自己。
他把缺勤录散页翻出来对。冬月十七之前,丙队守了四个月东段;十七之后,丙队还守东段。前前后后几十页,队正签名都是同一个“川”字,唯独十七夜这一页,防区是“西段”。
就改了这一夜。
出事的渠段是东段。税银船泊在东段,劫案出在东段,凌嵩岳的儿子当夜本该守东段。纸上改了,罪没改。凌嵩岳一个人把“护防不力”四个字顶了下来,贬为庶人,死在长安,一口薄棺。
谢霁昀把那一页对着灯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刮痕,第二遍看押,第三遍看“东”字那笔收得很急的钩。三年前他以为凌家父子跟他一样,是被那场劫案碾过去的轮子。不是。凌嵩岳早知道东段要出事,或者,改完才知道。两种知法,中间隔着一个深渊。
他把残页折成四折,塞进中衣内袋。
这一页,比瓷片硬。瓷片能割开一个人的喉咙,这一页能割开凌家父子两代人的命。他把灯芯挑亮一分,又吹熄。天要亮了,有些东西不能放在明面上。
卯时,晨鼓三千声还没滚完,坊门刚开。正门门环响了,不重,三下。
来人四十来岁,穿半新的酱色棉袄,哈着白气,笑模笑样。周府的管家,姓全,府里上下叫他全叔。后头两个粗使仆人,抬着东西,靴子上全是雪泥。
“谢博士。”全叔拱拱手,“府里按月的份例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