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梆子敲到第三声,谢霁昀就下了床。他没点灯,先蹲到门槛边上。
香灰是他三更天撒的。薄薄一层,拿鸡毛掸子掸匀,灰里掺了两粒灯花,灯花埋在灰底下,肉眼看不见,侧着光才泛亮。这会儿他举着油灯贴地照:进一道,出一道,都是云头纹的靴底,前尖后方,周砚辞的。两道印子之间,灰面平整,灯花还在原处,没有第三道。
他又提着灯绕到院里。正门门闩的木刺还朝着他留记号的方向,没人动过。墙头新雪上那两道脚印让风刮浅了,往东边去。墙里墙外,再没有第三个脚窝。墙根底下,半块炊饼,叫雪埋了一半。他看了一眼。没捡。
除了凌屹川和周砚辞,昨夜没有人再来过。
他这才把灯放回案上。炭盆里埋着火种,扒开灰,三块炭,他没添新的,凑着火烤了烤手。墙根的炭篓码得满,初一送来的,油纸上的戳还红着,他一块没动。
窗棂响了。石子,两短一长。
“窗开着。”谢霁昀说,“雪灌进来过一回,不差你这一回。”
凌屹川翻进来,带进一身寒气。他拍了拍肩上的雪,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拍在案上。油纸散开,是半块炊饼,还冒着一点热乎气,麦香混着油纸味。
“东市买的。”凌屹川说。
“我吃过了。”
“吃过了?”凌屹川往炭盆那边努了努下巴,“三块炭烧到天亮,墙根码着大半篓好的,你一块不添。锅里连点米星子都没有。谢博士,你糊弄鬼呢。”
谢霁昀没答。他拿起那半块饼,掰下一角,推开半扇窗,把饼屑撒在窗台上。
麻雀来得快,三只,落在窗台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啄。
“直娘贼。”凌屹川盯着那几只雀,“老子买的炊饼,你拿来喂鸟。”
“买炊饼的钱,记到我的账上。”
“记个屁。”
凌屹川没走。他站在那儿,盯着雀看了一会儿。雀啄得欢,翅膀抖着雪沫子,没一只栽下来。他伸手把案上剩下的饼拿起来,自己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上的筋都起来了。
“硬。”他说。
“回炉的饼。头一炉的要排半个时辰。”谢霁昀说。
“回炉的你也验。”凌屹川把嘴里那口咽下去,“谢博士,你这日子,过得比巡防营的探子还细。”
“探子死了,有人收尸。”谢霁昀把窗关上一半,“我没有。”
凌屹川没接这话。他三两口把饼吃完,饼渣掉在案上,他拿巴掌一抹,抹进掌心,倒进嘴里,一点没剩。
谢霁昀看着,把自己手边那碗热水推了过去。碗推过去,手就缩回来了,谁也没碰谁。
饼渣他都抹进掌心吃了,一点没剩。谢霁昀把这一幕记下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记它做什么。
凌屹川端起来就喝,烫得直吸气,还是喝完了,碗往案上一搁,拿手背抹了抹嘴。
“昨夜三更,走正门那位。”他说,“周家的车,坊正亲自给开的门。”
“你看了一夜?”
“交班前瞅了一眼。”
谢霁昀没拆穿他。墙头上那两道脚印,在雪里踩得极深,瞅一眼踩不出那样的印子。
“他来收租。”谢霁昀说。
“租子重吗?”
“比你的刀轻。”
凌屹川咧了下嘴,没笑出声。他的视线在谢霁昀竖起的衣领上停了一停,又往下落了落。谢霁昀站在案边,左半边身子不敢着力,人偏了半寸,他自己浑然不觉。凌屹川看见了,没问。
“耳朵怎么了?”
“冻的。”
“腊月才开头就冻耳朵。”凌屹川说,“谢博士这身子骨,金贵。”
他没再问,也没上手。他站起来,手按上窗框,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炭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