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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待勘银痕帕烬(第4页)

先看了酒坛那一侧。土面平着,浮雪原样,没人动过。坛在。

再看杏树这一侧。

杏树下,雪化过两场,又落过两场。土面上的浮雪,扫向还是他走时的扫向。他蹲下,拿指头拨开浮土。

中层掺的灶灰,在。灰线匀,匀得比他亲手掺的还匀。

他取了锄头,刨开。

二尺下,汗巾包着。他提出来,解开。五十两一锭,五锭,一锭不少。底戳朝下,锭面朝上,摆向和他埋的时候,分毫不差。连汗巾那个结,都是反手结,他系的那个结。

谢霁昀蹲在坑边,把银子一锭一锭看过去。

动过土的人,挖开过,看见了,又一模一样地埋了回去。灶灰匀得比他还匀,结打得和他一个路数。这样的手,这样的心思,挖开,只为看一眼。

看一眼,再埋回去。意思是:你埋的,我们看见了。你留着,我们也替你留着。

银子在,位置分毫不差。不为拿,为告诉他,有人看着。

他把银子原样放回坑里,回填三层土,中层抓了一把灶边的冷灰,重新掺进去,浮土扫匀。

做完这些,他在杏树下站了一会儿。

塞银子的人,知道有银子,不知道在哪。动土的人,知道在哪,没写进弹章。两拨人。或者一拨人,两张嘴。

他数得出名字,一个一个数,又一个一个划掉。

“是哪一个?”他低声问了一句。没人答,他也不等人答。

划到末了,坑里那五锭银子,还在地里凉着。

动土的手脚干净,干净得吓人。这样的手脚,长安城里养得起的人家,一只手数得过来。

手里的线头,不止这一把。年前凌屹川应下的那件事,有了半句下文。伙里的老火头,几碗酒下肚漏出来的:三年前,崇仁坊那处别业,悄悄换过一拨看门的。换下的去了哪,换上的哪来的,老火头说不上来。半句话,先收着。

傍晚,暮鼓敲到六百来声,前门叩环。

叩环两下,不急不缓。这个敲法,他熟。

谢霁昀正在东厢烧火盆。他去开门。

周砚辞站在门外,斗篷,风帽压到眉上,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听说你病了。”他说。

“没病。”

“我知道。”周砚辞跨进来,熟门熟路往东厢走,“停职待勘,台里对外的说法,是病。”

“消息快。”

“长安城里,快得过我的消息,还没生出来。”

东厢,火盆烧得正旺。周砚辞解了斗篷,把食盒搁在案上,自己在客位坐了。

坐下的时候,他的眼睛在案角那把锡壶上落了一落。壶还是他腊月里拎来的那把,剩个凉透的酒底子,立在原处,没再温过。

他什么都没说。

谢霁昀给他倒了盏茶。他捧着,不喝,拿盏盖拨浮沫,拨了一下,又一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火盆里的炭哔剥了一声。

“中丞让你回家数杏树?”周砚辞忽然开口。

谢霁昀拨炭的手没停。

“数了。”他说,“一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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