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丞去过我家?”
“我去你家做什么。”陆怀真摆摆手,“档上写着呢。永嘉坊谢宅,宅中有杏。老档,你爹那时候的档。”
他说得稀松。谢霁昀没再问。这位中丞的实话,得拿日子去换,问是问不出来的。
“牌。”陆怀真伸出手。
谢霁昀从怀里取出牙牌。象牙的牌子,新牌做旧,贴身捂了两个月,捂出一点温润的光。
他双手递过去。
陆怀真接过去,掂了掂,随手搁进案头的木匣。匣盖一合,咔的一声。
“权知监察御史里行,永宁四年二月初十,停职待勘。”他朝门口的令史抬了抬下巴,“记上。”
令史应了一声,笔在纸上走。
“去吧。”陆怀真重新歪回椅里,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半月之后,回不回得来,看你的造化,也看人家的胃口。”
“按例。”他又说,“出台之前,检一检。”
两名令史过来,唱了个喏。谢霁昀起身,张开两臂。
袖袋,怀里,靴筒。令史的手很规矩,一处一处拍过去。右袖的夹层,摸出来了,拆开线,抽出两张纸。
废页。一张誊废的条贯,一张白麻纸。
令史翻来覆去看了看,塞回去,又替他把线口拢了拢。
“得罪。”
“规矩。”谢霁昀说。
贴臂的里层,没人摸到。三张样纸,两条纸边,两片墨卷残片,隔着一层布,贴着小臂,凉的。
他今早出门前就料到有这一检。活到二十岁,他别的没学会,学会了把要紧的东西,缝在离骨头最近的地方。
出了廨房,过院。
御史台的院子方方正正,青砖墁地,四角各种一棵槐。他顺着砖缝往外走,走到院心,墙头上翻进来一块石子。
石子在青砖上蹦了三蹦。两短,一长。
谢霁昀站住。
巡防营的暗号。他跟凌屹川的队巡过两回夜,听过这个。石子探路,两短一长,是“我在”。
墙头空着。墙外是皇城根下的夹道,这个时辰,夹道里不该有人。有人的话,也只能是翻墙比翻书还快的那一个。
他今日被弹劾,停职待勘,满台的人都绕着他走。这个时辰还往台墙上扔石子的,长安城里,也只有那一个。
人还在。没死。
谢霁昀弯腰,把石子捡起来。
石子青灰色,指头大,棱上沾着新泥。他扣在手心。石头凉,一点点被手心的热焐着。他没把它收进袖袋。袖袋是放证物的。
他朝墙头站了一站。墙那头静着,什么动静都没有。扔完就走,是那个人的路数。话不说满,事做到位。
台门口,他没回头。
出皇城,过朱雀大街,回永嘉坊。未时过了,坊门白日里开着,街上人来人往。他走得不快。身后有没有人跟,他没回头去验。今日验不出来了。满城都是眼睛。
朱雀大街上,漕渠方向来的粮车一辆接一辆,车辙里的残冰压成了泥。二月了,春粮该入漕了。锉深一分的水尺,又该拿出来用了。
他在街边停了停,把这条街上的车数了一遍,才接着走。
谢府正门,石狮嘴里那个被撬走的石球,还空着。
他闩门,穿堂,直接去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