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辞望着火盆,望了一会儿。
“杏树好。”他说,“二月了,快发芽了。”
“嗯。”
就再没了。他今日来,只为说这几句没滋味的话。可这个人,从不说没滋味的话。
周砚辞笑了一声,笑声在喉咙里滚了半圈,没了。他把茶盏搁下。盏里的茶,一口没动。
“走了。”他起身,披斗篷,“糕点趁软吃。”
走到门口,他停了半步,没回头。
“景明,你——”
话头断在那儿。雪光从门缝挤进来一线。
“算了。”
门合上了。院里,他的脚印和来时一样,一串进来,一串出去。门闩落上。
从头到尾,一盏茶的功夫。他什么都没问。弹劾没问,官银没问,杏树底下有什么,也没问。
食盒留下了。和腊月里那把锡壶一个路数,东西搁下,人走,话不说透。
谢霁昀回到东厢,打开食盒。
两层。上层桂花糕,码得齐整,还温着。他拈起一块,没吃,放回去了。温的东西,从来是他带来的。酒是温的,糕是温的。凉的东西,他一样不给。
下层空着,只压着一方帕子。
帕子是素的,四角滚着杏黄的边。半旧,洗过许多水,角上有一点洗不掉的渍,发暗,是酒。
他认得这方帕子。
三年前的东西。
他把帕子展开。四方,叠痕很深,是被人叠成小块、收了许多年的叠痕。他又照原样叠上,四折,叠成原来的小块。
然后他把手伸到火盆上方,松开。
帕子落进炭火里。边角先卷起来,杏黄的边焦了,蜷成一小条。绢烧起来快,火苗子舔了一下,窜高半寸,又矮下去。
谢霁昀看着它烧完。
烧完,火盆里多了一小撮灰,和炭灰分不出彼此。
债的物证,少了一件。账本上那一笔,谁也没提销。
一更的梆子敲过去了。
院里静着。杏树底下,那坛酒埋到第三个年头了。爹说过,杏花开的时候开坛。二月了,花苞鼓着,快到时候了。
他对着火盆,坐了很久。炭矮下去,他没添。
二更的梆子敲过去了。院里静着。
他起身去闩门,手指刚碰到门闩,停住。
门闩的缝隙里,卡着一片东西。不是木刺,是瓷。
他拔出来。半片白瓷,边缘锋利,是腊月里凌屹川翻窗时撞碎的那只茶盏的碎片。
碎片上沾着一点泥,泥还是湿的。
谢霁昀把瓷片攥进手心。瓷片硌着掌纹,疼。
他没松手。
门外,杏树的枝桠在风中响了一声。二月了,花苞鼓着,快到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