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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3页)

金翌红了眼,大吼:我跟你拚了!张老师被他那因愤怒扭曲的脸吓了一跳,又因东西已到手无心恋战,躲过金翌,窜出房门跑了。邻居们已经被厮打声惊动,一家一家的灯正陆续亮起来。金翌追出房门喊道:抓坏人啊!坏人跑啦!头一晕栽倒在葡萄架下。最先跑出来的徐大妈一见半身是血的儿子,干张着嘴吓得说不出话,直到里院的马沛沛瞥见金翌发出一声惊叫,老太太才腿一软倒下了。

这家伙居然这么凶。听完金翌的诉说,肖重感叹道。她的话让金翌又回想起那抡着斧子的形象,也不禁深感后怕。他的胳膊缝了十八针,还输了血,可他不愿在医院躺着,安顿了潇潇就又跑回来了。他惦记着案子,他要亲手为潇潇报仇。

不仅凶,这家伙还有更让人恶心的一面呢。大哈说,昨天我进了他的屋,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你们还是跟我去看看吧。

一行人进了那个老师的家,阴沉沉的屋子里有一股霉臭的味道。到处都是尘土,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废弃物,看来这个光棍从来不收拾屋子。大哈一把掀开他的被褥,大家惊讶地看到满床都是女人的乳罩、裤衩、睡衣……

真是变态。小王皱起眉头说。

这就对上号了。肖重点粒头,我从钱琛的表哥那儿了解到,钱琛向他吐露过有个老师拉他下水教唆他搞同性恋,说那个老师有收集女人内衣的毛病。他只是没说过那个老师的名字,但和那个老师搅到一块儿感到很痛苦。他死那天对他表哥说过去找老师的。钱琛是个牺牲品啊。大哈沉重吔说,这个马平大概有这种变态心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小王说,看来你分析的对,那次这院闹贼确实是马平为了搅混水让钱琛干的。

后来他就送了命,被灭口了。大哈往外走,嘀咕了一句:一个苦命的孩子……

走出房门,大家都觉得外面的空气很新鲜。

潇潇的外伤很快便脱离了危险,可之度的惊吓使她的神智受了些刺激,眼了镇静剂,她昏沉沉地睡在医院的病房里。

在她的窗外,小花园里草木繁茂,两个做父亲的面对面而坐,一时无言。

真是没什么可说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不知从哪件事儿哪个年代说起。赵光默默地把那只历经沧桑的小铜镖陀子递给卜行健。卜行健浑身抖了一下,黄铜柔和的光泽映出了他眼里的泪。他也不说活,接过那小玩意儿,久久地抚摸着,仿佛在拂去历史的尘埃。

我们家这“玉赏斋”,就剩下这小东西了……许久,他感叹着,拭去眼角的泪水:快九十年的恩怨了,近一个世纪呀,我们都干了些什么呢?

你是怎么去国外的?你怎么不去看看……潇潇的妈?赵光问,声音涩涩的。

我怎么敢?又怎么来得及?卜行健说:我被扔下崖去,挂在树杈上,一动都不敢动,熬到没了声音,才一点一点地,抠着草根抓住树棵挪到崖底下。我浑身是伤,有被人打的,有树枝刮的石头蹭的。伤倒也罢了,心里更是疼得滴血呀!因为我到这时才知道我是被自己的同学、伙伴给坑了害了。本来我一直以为是当地人整我,他们朴实倔强,容不了他们的女儿和姐妹爱上我这外来户。当马平他们仨把我拉出村我还以为他们是来救我呢……我当时绝望得真想一撒手把自己摔死箅了……可大概求生是人的本能吧,我终于没死,活下来继续咬牙受罪。我不敢去找秀芝,她爱我爱得太深,我不能再给她添麻烦。我要过饭,给人放过羊,被公安局当盲流收容过……我一步一步地由黄土高原往海边挪,然后想办法偷渡出境,去找我母亲……

他说的很累,可语气很平淡,仿佛过去的一切仍沉重地压在心头,压得他有些麻木了。停住诉说,他颤抖地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着。

你真吃了不少苦。赵光说。那年头儿都一样。卜行健说。

两个男人又沉默了。其实沉默有时是最有益有效的某种催化剂,此刻赵卜两家的陈年积怨就正在沉默中象冰一样渐渐地在阳光下消融。有什么意思哟……近一个世纪的角斗,几代人的生命与鲜血呀!他们想起了被一棒子敲死的卜大少爷,想起了一口气憋死在心头的赵大鹂,也想起了自己砸碎自己头颅的赵老爷子赵承远和被打成右派自杀而死的卜林……人的生命难道不是最可宝贵的吗?人与人之间的友情难道不是最该珍惜的吗?

我抱回了那对儿孩子……赵光沉重地说:可,高烧夺走了一个孩子的命,把潇潇的眼睛也……当时的医疗条件你知道,我对不起你。

另外,别这么说。卜行健说,你已经尽了太多的力了。没有你,连潇潇也会没命的。在国外这么多年,我什么都有了,就是想秀芝和孩子。我母亲更想。你知道吗?两个孩子一个叫潇一个叫湘,是为了纪念我母亲呀,她老人家是湖南人。所以收到那个姓张的来信,说孩子找到了,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我高兴得几乎疯了!我能不来么?

可马平骗你回来是为了那张画,赵光狠狠地说,这个坏蛋。

是的,他和我见面,拐弯抹角地问过插队的事,问过我的家庭情况,问我有没有老婆,有垛有孩子。我感到他似乎别有用心,可没想到……

他真是一箭数雕啊。把你找回来,又用你来惊我,惊我的目的当然也为画,可又是为了再去惊动梅、吴二人。他大概分析那幅画我们三个人都有可能到手,因为我和秀芝接触过,而梅与吴肯定也一直在找这幅画,他们也可能会去找秀芝的。这个马平,顶着一张精心修改的假睑,躲在暗处看着我们跑来跑去,你猜疑我我猜疑你……

悲剧呀。卜行健说,一幅小画,勾起了多少恩怨,引出了多少罪恶……可我一直不明白,他怎么知道我有这幅画的:我爸爸临咽气才把画给了我,说这是乾隆&妃像,是祖上传下唯一没被毁的东西了。它值多少钱且不说,它是卜家祖宗唯一的纪念啊。我一直把它藏在身边,直到我知道厄运来临才把它拿给秀芝。

我也不明白,我甚至到现在才知道他们干的一切都是为了画。赵光说,这个马平,从小就鬼鬼祟祟的。

也不知道他跑到哪儿去了?也不知警方能不能抓到他?他跑不了的。何况,画他并没抢走,他肯定还会回来。仿佛一团阴影悄然笼罩了两个人的心,他们都不说话了。时至正亇,小花园里静悄悄的,只有单调的蝉鸣宣布着夏季的暑热。几株美人蕉高傲地挑着鲜艳和灿烂,给困倦的气氛增添几分亮色。窗于里没有声音,潇潇还在睡着,在酣梦中一只恶狼在窥视着今天的安宁,这使每个当事人都深感不安。但愿早点儿抓到他。是啊,这是个太危险的人啊。

相对各点上一支烟,默默地抽,彼此用眼睛交流了一个共同的想法:为了潇潇,万一再有什么事咱们就豁出去吧!

老赵,卜行建郑重地把那只小铜镖陀子交给赵光:这个还由你保存吧,做个纪念。

赵光想了一下,从衣兜里取出一只小火柴盒:那么,这个给你做纪念吧。

卜行健推开火柴盒,看见一只小小的红色的风筝。

面对着精美的微型风筝,面对着赵光,往事象电影一样在卜行健脑子里闪过……

父亲年轻时在北大是文科的高材生。后来在北大留校任教,再后来调到教育局工作,是个聪明、活跃、好动的人,有什么事情单位都爱请他牵个头,露个面的。他对工作是倒是一丝不苟。经常是忙到晚上天黑才回家。父亲性格外向,待人接物直言快语,对看木惯的事情总爱发表一些看法,不管对方是谁,提完意见转脸就忘个一干二净,不管对方怎么想,把人得罪了还不知道呢,这当然是卜行健长大以后,慢慢给父亲总结出来的。但父亲若在九泉之下有知,也许会听听成年儿子对他的忠告的。

母亲是个文弱、清秀的南方女子,出身一个书香门弟,有着良好的修养和娇好的容貌,性格柔顺、善良。如果不是在大学被大她十岁的卜林教师穷追不舍,她的命运也许会是别一番情景。卜行健从小对母亲就有一种特殊的感情,那是一种神圣的、敬仰的感情。因此母亲对他的影响是很大的。母亲在美院任教,对艺术有着浓厚的兴趣,模仿力很强,她的静物写生、素描画像象真的一样,但母亲对自己有一个定论:说自己只能是一很好的画匠,永远不会成为一个画家。那是由于她的性格决定的。

卜行健从小深受母亲的影响,性格文静、内向,不善言谈。但学习很好,在班里是数一数二的。

母亲仿佛不大喜欢父亲的为人处事,每当父亲在家里对单位和社会上的一些事情看不惯大发议论时,母亲总是很婉转地劝他少说为佳,祸从口出。当然这些话在后来得到了验证。可除了在小事上有分歧之外,平时父亲对母亲是百依百顺,体貼入微的,甚至总是象大哥哥对小妹妹一样的关怀,母亲不爱大声说话,而父亲总是讲许多笑话和幽默的事情,经常把母亲和卜行健笑得肚子痛。一家三口倒也是其乐融融,由于孩子少,家里生活宽裕,气氛和谐。但恶运过早地光临了这个幸福、温暖的小家。卜行健永远忘不了那一天,一九五七年的夏天。他放学后高高兴兴的背着书包跑回家。因为今天妈妈答应做他最爱吃的梅菜扣肉。

可是还没走到家门口,他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一些邻居在向他们家指指点点,神秘兮兮的样子。他赶紧跑进家门。他呆住了……屋里没有热腾腾的饭菜。妈妈坐在**哭得眼睛红肿,手里拿着爸爸昨天刚送她的一条精细的绣花手绢儿。那手绢儿已是湿淋淋的。他觉得有点不对劲儿,被妈妈的样子吓呆了。

卜行健当时虽然年龄很小,但他也感到家里出了意外的事情,他慢慢走到妈妈跟前:妈!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孩子!妈妈一下子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劈劈啪啪地掉下来。他吓坏了,他有生以来从没见过妈妈这样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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