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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4页)

妈妈,怎么了,您怎么哭了?他拿起那湿透了的手绢儿为妈妈擦泪。

孩子,你、你爸爸他、他出事了……妈妈哽咽着说。爸爸!爸爸他怎么了?你爸爸,他被打成右派了!什么是右派呀?……

那一夜父亲没回来,但这一夜之间,卜行健仿佛长大了许多,他静静地听着母亲讲着那些他似懂非懂的人生道理,最不能忘记的是母亲流着泪对他不断重复地说:记住,不管以后别人怎么看你爸爸,他是个好人,他不是那种坏人。他永远都是你的爸爸。

父亲不在教育局工作了,被下放到郊区农村说是接受改造去了。而且,他坚持和母亲离了婚。从此,卜行健很少见到父亲。

在学校里,同学和老师们都对他改变了态度。好象他身上有瘟疫一样躲着他,疏远他。好在他本身性格内向,知道父亲的事情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幼小的心灵上过早地留下了巨大的阴影。

在学校里和邻居中他处处表现得格外小心谨慎。不多说不少道。课余时间读书是他的消遣,反倒让他增长了不少知识、,而且他比同龄的孩子过早地成熟了,在读懂了一些人生道理后,甚至在潜意识中他对那些表面正经、道貌岸然的人有一种极大的蔑视,觉得他们在生活中都戴着假面具,让他觉得荒唐、可笑。他变得更沉默寡曰了。

随着年代的流逝,母亲衰老了。但在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仍然是温轚的、和谐的,父亲也常常来看他们,这是一种理解和默契。

但“**”又给这个家带来了更大的灾难,第二次冲击了这个普普通通的家庭。

父亲很快被打成反革命,虽然在他被定为右派后对一切都心灰意冷,少言寡语,不闻不问国事,但在运动初期还是首当其冲。又是一个夏天,1966年的夏天。

一群穿军装、带红袖章的革命小将气势磅礴地把父亲绑了起来,脖子上挂了一块又大又沉的木牌子,上面写着广现行反革命卜林。父亲被围在家里不远的学校操场上批斗,还戴上高帽子游街示众。卜行健一直跟在围观的人群中。

看着父亲浑身的伤痕,踉跄的脚步,脖子上被铁丝勒出的血痕,他的心在流血,他的眼睛里在喷火。当时十六岁的他,在心里呐喊:这是怎么了?人们怎么变得这么疯狂!这么残忍!父亲到底犯了什么罪,不就是说了几句不得体的话么,难道就应该受到如此的折磨?

就在那天晚上,父亲在关他的地方自杀了。母亲绝望了,抱着他没有流泪,只是呆呆地坐了一夜。从此母亲在家里很少说话。只是把心思都放在卜行健身上。在生活上对他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爱护。但卜行健觉得妈妈对他象个陌生人。心理上和他没有沟通。

他永远忘不了1968年的春天,学校已经动员了好几天了,要同学们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象卜行健这样一个有历史背景的人物是更应该响应这一号召的。

当他不得不把这个消息吿诉母亲的时候,他再次看到母亲悲痛欲绝的泪水。他永远忘不了他去农村前的那两天,母亲不吃不睡,用她那从未做过针线活的手,给他赶制了一身厚厚的棉衣棉裤。看着母亲的手被针扎得斑斑点点的血迹,那过早爬上两鬌的白发,他想起了童年时母亲的样子,邻居经常夸父亲娶了个漂亮贤慧的媳妇。在开家长会时也有的同学羡慕地对他说你妈妈真漂亮。那时他感到极大的幸福和满足。

那时他真不知道等待他和母亲的命运是什么,想想母亲今后孤零零地生活,他很害怕。但命运是由不得他们掌握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更忘不了的是,当他提上母亲为他准备好的行装走出家门时,母亲跟着他走出很远很远,那难舍难离、流连忘返的目光令他心碎,当他再回头时,母亲在邻居的搀扶下跌倒在路边。

泪水无声地顺着卜行健的脸颊滑落下来,苦咸苦咸的……

卜行健坐到了潇潇的床边。经过了惊吓和伤痛的折磨,潇潇安静地睡着了。看着她均匀的呼吸,逐渐恢复血色的小脸,高高的鼻梁,长长的睫毛。卜行健第一次有机会细细地打量这个流着自己血液的姑娘。她很清秀,皮肤白晳,五官匀称。如果就这么闭着眼睛,看不出她是个盲人,谁都会觉得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儿。

唉!如果她的眼睛不瞎那该多好啊。为什么命运这么不公平,她是个无辜的纯洁的女孩儿,为什么要让这种痛苦和不幸降临在她的头上。难道这也是上天的安排。不让她看见人间太多的苦难和不幸。一种息息相关、骨肉相联的亲情笼罩在父女之间。她真像她的妈妈秀芝,秀芝!卜行健的目光模糊了……在陕西农村的那些枯燥、乏味、清苦、孤单的日子里,是秀芝给了他安慰和温情。使他感到充实和幸福。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老羊倌在远远的一个向阳的地方睡着了。卜行健懒懒地拥在一个破棉猴里,这是他的一件最暖和最实惠的棉衣,伴他度过了无数个寒冷的曰子。

他拿着一本书,《战争与和平》。这是他偷偷从家里找出来带来的。他喜欢读这本书,以消磨他那无奈无尽的时光。

这时他听到背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以为是哪只淘气的羊又来蹭他来了,没在意,后来他听见背后有人喘息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那个老上山来捡柴禾、挖野菜的姑娘。他有些苏怕:你、你有什么事吗?他的口齿有些不利落,他从来没有单独和姑娘说过话。在学校时他从来都不拿正眼看那些班里嘁嘁喳喳的女生们。此时他表现出极大的尴尬,脸憋得通红。

姑娘却被他的窘态逗得哈哈大笑,那笑声是纯洁无邪、爽朗豪放的。象一弯山上的溪水流进了卜行健的心田。

他被感染了,也不自觉地笑了。笑得很淡、又很憨。姑娘说话了:那书上有什么呀,勾了你的魂了?说着她抢过去那本厚厚的书。可是拿到手后,她愣了半天:盯着封面看了看又随手翻了几下便还给卜行健。卜行健说:你认识字吗?

姑娘的脸暗淡了:和平,我只汄得和平这两个字。我喜欢读书,可只上过一年学校。七岁那年娘得病过世了,留下三个弟妹,爹说让我替娘在家照看弟妹,就不让我上学了。我想弟妹们怪可怜的,不能让他们受委屈,就不去学校了,现在他们都是中学毕业,我弟弟还考上了县高中,我也没白受苦,我也对得起娘了。她的眼睛望向远方,显得那么圣洁却又包含着淡淡的失落。

卜行健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姑娘是这么不同的一个女孩儿,在这偏远落后的西北深山里还有这么有头脑有思想的女孩儿,他被感动了,他忘了自己的烦恼和不幸。

从此以后,他和姑娘的交往越来越多了。虽然他们在两个不同的生活环境中长大,伹他们各自经历的坎坷和苦难把他们的心联结了起来。一个纯朴无瑕,一个孤苦寂寞;一个热情,一个深沉。他们不知不觉地相依相恋了。在卜行健的苦行僧一样的生活里,秀芝给他带来了阳光和温暖。用她那无遮无拦的爱情融化了卜行健。

她是一个当地有名的漂亮姑娘。由于父亲让她担负起母亲的联责,所以她平时只呆在家里操持家务,等弟妹们长大以后,她也出落成一个白嫩、水灵、秀气的大姑娘了。不知道馋坏了多少远近的后生们,但他们只能望梅解渴。

多少上门说亲的人磨破丁嘴皮,姑娘总是不吐口。由十她在家把家务事料理的井井有条,是父亲得力的帮手,所以父亲倒也不急着她出嫁。急得那呰媒人说:你要等秀芝老了嫁不出去呀。父亲总是抽着烟闷声说:让女子自己拿主意嘛。

婚事一拖再拖。许多急性人也就断了念头。纷纷娶的娶,嫁的嫁。

卜行健曾经问过秀芝:你这么好的条件,怎么不嫁个好人家?她笑笑说:多好的女人做了人家的婆娘也是一样吃苦的,庄稼人有什么福享,横竖都是要种地、养猪、生娃。没什么稀罕的。

卜行健觉得秀芝真不应该生在农村。她的长相和气质如果在城市不会比哪个城里姑娘差。这就叫生不逢时吧。他从心底里怜惜这个姑娘。

他们的心靠拢了,他们如胶似漆,难分难离,姑娘在卜行健的生活里给他带来了极大的温馨和快乐。

有一天,卜行健受了风寒,老羊倌让他在羊栏休息。秀芝在山上没看见卜行健,不放心来到了他的小屋。她麻利地收拾干净几平方米大的小屋,又生起了火,亲手给卜行健做了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汤。当她把汤端给卜行健时,卜行健感激得抓住了姑娘的手,流着泪说:你对我太好了,我来生一定会报答你的。

秀芝看着他那样子,突然哭了,她说:你不用娶我,有你这句活,我就是死了也心安了。

卜打健急了:好好的说什么死呀活的,我可是当真的,只怕你看不上我这个右派的儿子,穷得分文没有,政治上又有问题,那会让你一辈子吃苦的。

秀芝紧紧地搂着卜行健的脖?:我不在乎这些,我是觉得配不上你,你现在什么都没有,我相信以后你会有好日子过的,你娘在国外洋房汽车都有,她萝晚会找你这个儿子带你走的。我是没那个福气的,我只要现在和你在一起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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