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摇摇头:没进展。只听说这小子喜欢历史课,应该和你们院那张老师有联系。可奇怪的,既没发现他们联系也没见钱琛家里有什么历史书。他上学期功课只有历史过了90分,你说怪不怪?金翌没吭声,揪一根小草在手里摆弄。小王继续说:咱说到这儿了,我告诉你我觉得那张老师有点意思,说钱深扒女厕所的是他,借潇潇那本《老北京的生活》的是他,好象他在这两档子事儿里都时隐时现的。
金翌摇头:借书的事儿他和我说了,他说他没撕过书,他很讨厌撕书这种行为。他……金翌好象还有什么要说,却没往下说。
小王没注意伙伴的神情,他仰躺着,望着黑锅底似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真怪,这赵光也不知道藏哪儿了,就跟让飞碟劫持了似的,一下子就没了。
金翌笑笑:伙计,你没发现这事儿里突然消失的已经有很多人了吗?卜行健当年也在一场火里面突然消失了,可今天他又回来了。马平也是突然消失的,天知道他会不会也突然哪天出现在我们面前?这个赵光先生最神出鬼没,他已两次不辞而别而现在是第三次。我们面前象是有一团一团滚过来滚过去的雾,所有的人都在这雾里时隐时现。潇潇打昨天起有些反常,她不再让我进她的小屋,而她自己每天白天也长时间地在门外坐着。神情慌张,象个惊弓之鸟。晚上总把门窗关得死死的,仿佛那小屋已经不足以保护她自己了。我问她怎么了,她避而不答,东拉西扯跟我打岔。给我的感觉她也突然掉进雾里了,我担心哪天她也会突然消失……
小王专注地听着,在金翌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很关心潇潇。
我当然关心她。她是个残疾人,又那么善……,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她就象我的亲妹妹嘛。
小王想开两句玩笑的,见金翌很认真的样子,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两个人便依然沉默,依然不时地拍蚊子听蝉不疲倦的鸣叫。天已黑透,人们盼望的风和雨都没到来,今夜又是一个高温的不眠之夜。
小王突然打破沉默问道:你说潇潇不让你进屋?对。
你说潇潇天天坐在她屋门口?对。
你说她还神色慌张?对呀,怎么了?
你想没想到她这是在保守什么秘密?在保护什么人?更明白点儿说你想没想到她屋里可能藏着一个人?
金翌的嘴巴一下子张得大大的。他愣愣地望着小王,脑子里飞快地整理着记忆和思想。他知道自己其实闪过类似的念头的,可对潇潇的关注使他忽略了考虑,使他没去捕捉自己大脑中一瞬即逝的思维。小王的话象一把重锤砸在他头上,轰隆隆地进出一片金星。他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感觉,一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一种莫名其妙的悲痛感觉。他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问道:你,你是说是她……爸爸?你是说是、是赵光?
深夜三点,两个年轻人屏着呼吸蹑手蹑脚回到耳垂胡同135号。院子里已经很安静,安静得可以听见两个此起彼伏的鼾声。金翌指指这面:刘大爷。又指那面:我爸爸。小王吃吃地暗笑:都跟火车汽笛似的。金翌说:嘿,你别这么说,我妈她老人家还听上瘾了呢。我爸出差她说弄盘录音带听,不听睡不着。说着,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小王手疾眼快一把拉住他,埋怨道:看着点儿嘿,别误了正事儿。金翌低骂一句:也不知谁扔的菜叶子。
他们溜着墙边,一点一点挪向潇潇的小屋。小屋沉寂着,窗帘低垂。潇潇睡了吧?金翌心想,这么两间小屋,会藏下一个大活人吗?这是平房大杂院,可不是单元楼房啊,在这样的院子里谁家也不可能有什么秘密。可话又说回来,潇潇的慌张是为了什么?再者赵光要寻找一个合适的藏身之处的话他的家不是挺理想么?这种解释是合理的。金翌这样分析着,神经高度紧张地捕捉着各种微小声音。他们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终于靠近了潇潇家的窗户。金翌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没有声音。屋里没有任何声音。他们谨慎地把耳朵贴到玻璃上,仍然听不见什么。金翌回头,向小王做个手势,意思是没有。小王想了想,贴近金翌的耳朵用极低的声音说:没声音倒说明有问题。你想,人要是睡熟了总该让咱听见呼吸声。现在只能说明潇潇醒着,而且特紧张,连气都不敢喘。
大学生只能承认小王说的有理,可他不知为什么心里感到很别扭。假如赵光在家,那么真就当着潇潇的面把他揪出来吗?那对潇潇该是何等的伤害。金翌仿佛看到了潇潇那没有光泽的泪眼,仿佛听到了潇潇那哀怨的哭泣。我在干什么?我这样做对吗?大学生痛苦地问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正在这时,屋里的一声呼叫把两个人都震惊了〗那呼叫声音很低,却非常清晰,沙哑、沉重地叫道:潇潇!
是赵光!就是赵光!两个人僵在当地,一动都不敢动。屋里潇潇轻轻应了一声。接着,是走动的声音,轻轻挪动家具的声音……又听见赵光说:孩子,我接着讲,好吗?潇潇又应了一声,声音依然很低,象蚊子叫似的。
唉……赵光幽幽的一声长叹,又把屋里屋外的人带回那遥远的时代了。
卜少爷死了,赵承远下了大狱,赵家风筝断了线的事儿传遍了北京。没人来买风筝了,赵家的手艺玩完了,赵、卜两家的仇也就结下了。
卜绍光的父亲发誓卖光了“玉赏斋”,也得把赵承远置于死地。赵家关了作坊,**卖家产,发誓把儿子救出来。结果当然是两败俱伤,都在几年间由殷实之家变成了穷光蛋。赵承远出狱回家那天,卜家老太爷抱着卜绍光的遗腹子来到赵家,把一只小铜镖陀子摔在桌上,恶狠狠地说:撂着你的记着我的,只要这东西不烂没了,这个仇卜家一定要报!赵大鹏看着,血一下子涌上头顶,晃了两晃就倒下了。在监狱里磨光了锐气的赵承远抱住老爹,什么也不说,只冷冷地看着卜老头子,直把老头子看得发毛,呐呐地退出门去。
一年后赵承远得子,他把儿子举到父亲遗像前发誓:手艺一定传下去,但赵家从此绝不再卖一只风筝!
露水悄悄地下来了,气温低了一些,又一个黎明即将来临。两个年轻人渐渐被湿润的空气包围,被过去的惨烈感染。他们呆立着,仿佛在历史和现实的交织中锤炼着自己的心和大脑,在回忆的痛楚之中成熟起自己的思想和年龄。
赵家的这个独生儿子叫赵森禄,他是我的爷爷。赵光的声音:你们找到的那只小风筝就是他扎的。他是赵家最后一位会扎风筝的人。
为什么没再往下传呢?潇潇问。
没有机会了。军阀混战,生活贫困,后来又有日本鬼子……还有卜家。
卜家?卜家怎么了?
唉……赵光突然提高了声音:翌子,你们进来吧,别在外面听了。我反正也这样了,不会再躲躲藏藏了。
金翌和小王一惊,互相看了一眼,心想原来我们早就……门吱呀一声开了,潇潇的苗条身影在门口闪过。两个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进了小屋。赵光就迎着门在**坐着。没开灯,他们只能看到他的身影。
你们忘了潇潇有一双特别灵敏的耳朵了吧?你们瞒我可以,可你们瞒不过潇潇的。
对于金翌他们这代人来说,八年抗战只是卢沟桥抗日战争纪念馆里的图片和电影《平原游击队》里的双枪李向阳。可对于赵家来说则是噩梦的延续和切身的苦痛。
日本人进北京的时候赵森禄是个警察。那天寻晨起来他一出家门便看见一队日本兵咔咔地列队从门前走过,红奔药旗耀武扬威地从他眼前飘过去,使他突然地哆嗦了一下。那也是个夏季,也非常热,可筲察赵森禄却觉得冻彻骨髓的寒冷。
那天他没上班。对于一贯循规蹈矩的他来说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事情。我不能给日本人当差去。这是他唯一的念头。他回家脱了制服,又出来,溜着墙边往南走。南边,他的老父亲赵承远开了个小茶馆。在胡同口他碰到了卜家大少爷卜绍光的遗腹子卜超一。
这位现在是一家绸缎庄的大伙计。赵森禄常在铺子门外看见他在里边熟练地伺候顾客,也知道这位年龄和自己相仿的伙计在街面上有不错的名一。他聪明,勤快,有心计,学徒几年就独挡一面而且成了绸缎庄老板的女婿,卜家也就又慢慢从袞败中缓过劲来了。这使赵家父子很从心里面有些忌恨。现在,两个人面对面地相遇了,卜超一疒了赵森禄一眼,象看个陌生人似的毫无表情地过去了。赵森禄却在心里恨恨地骂:孙子,牛什么呀,日本人来了,谁都没个好。
赵光象讲别人家的故事似的向三个年轻人讲着过去的事情。晨曦渐渐透过窗棂,金翌已可以看清赵光的面容了。他很瘦,很黑,虽已换了干净衣服却仍然给人一种乞丐般的感觉,那主要是因为他那长长的乱糟糟的头发和胡子。他藏在哪儿呢?总不会在屋里挖了地道吧?金翌偷偷四下看着,猜测着,心里仍然觉得很不是滋味。
赵光停顿了一下,挪挪坐麻了的腿,说:天快亮了,你们走吧,不然让人看见不好。
小王沉吟了一下,问道:郝您怎么办?就打算这么藏下去,还是―他想说还是跟我们走,看了看潇潇,他把话咽了回去。
赵光苦笑了一下: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佛法讲究轮回,一切的劫难到今天该是结束的时候了。如果由于我的……他把这个词含混了一下,也看了一眼潇潇,又接着说:能使过去的恩怨都结束都了断的话,我不是应该很高兴吗?潇潇低低叫了一声:爸……
那您在躲谁呢?小王问。金翌拉他一下,意思不让他问。小王愣了愣。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