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个叫吴启什么,对,吴启林的,他后来怎么样了?大哈问。吴启林?那是个蔫土匪,有他不多没他不少的人,还真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柳燕说。
唉,柳燕幽幽地叹了口气:那个年头儿,真象一场恶梦。这些事之后,同学们中间有什么反映吗?议论纷纷呗。赵光却突然病了一场,病得可厉害了,连人都不认识了。在县上抢救多少回才缓过来。后来没多久他就办了病退了。是我们那帮人里走得比较早的。
说来说去,柳燕也就知道这么多了。她向三个警察解释说男生女生那会儿是有隔阂的,彼此很少过话儿,所以男生的事儿她只知道表面上那么一点儿,更深的,得去找男同学问。
三个民警告辞。临出校门,肖重又问了一句:那个为卜行健怀了孩子的女人后来怎么样了?
不清楚。柳燕沉重地说,那种女人的命运会好吗?
在年轻人们的眼里,放羊是一件非常浪漫非常惬意的劳作,诗情画意得就象电影《少林寺》里的牧羊女,轻轻摇着小鞭子,嘴里唱着婉转动听的歌曲,和羊儿一起走过挑红柳绿的山沟。这种美化了的放羊倒是和欧洲宗教里的牧羊故事异曲同工,只是离现实太远。柳燕告诉年轻人生产队之所以让卜行健去放羊就是因为放羊是个苦活儿。
每天早早地就得起来,把羊们轰上山去,然后这一天便是跟着羊走,晌午便是啃几口冷馍喝几掬小河沟的水。天黑了才把羊赶回来,那时羊已吃饱而人却是饥肠辘辘,回到羊栏躺在冲痒的羊臊气中连动也懒得动。
可卜行健挺过来了,真不易。
这个沉闷无言的小伙子确实始终也未能和老羊信儿打成一片,这也是生产队贫下中农们认为他改造不彻底的原因,更是后来风传他害了老羊倌儿而大伙儿都信了的根据。老羊倌儿打了一辈子光棍,性格古怪,睥气暴虐,村里人都躲他远远的,于是便苦了卜行健。
早晨,代替上工钟声的往往是老头儿喝斥谩骂卜行健的声音。
有时骂不过瘾还用羊铲撮起块石头子去打。这本是羊倌儿放羊的技巧,老羊倌自然运用自如。平日他用这办法指挥羊群时特有大将风度,那石头子说打头羊左犄角绝打不到右犄角。这办法用在卜行健身上,就常让小伙子鼻青脸肿或是头上多个大包。
终于有一天卜行健急了,抡着放羊的棍子要和老羊倌拼命。老头儿腿脚倒利索,三下两下夺下了木棍打翻了卜行健。可奇怪的是没向生产队报告,所以卜行健反而避开了一场灾难。从此两人相安无事,但彼此存着戒心。
柳燕说这是她从赵光那儿知道的,赵光是到羊栏看卜行健时亲眼目睹。
那时他们走的挺近。柳燕说。
放羊也有放羊的好处。远离人群,远离世俗,终日与蓝天白云青草小河为伴,黄土高原的厚重和辽阔净化了人的心,同时也给人一种自由。
据说就是在这种自由之中,卜行健认识了邻村的一个女子。那女子天天上山是拾柴挖野菜的。
老羊倌儿心理阴暗狼琐,平日没事儿就喜欢逗着公羊母羊配对儿,见个女的更是一嘴的脏话,甚至情不自禁地弄出些下流动作来。也难怪,贫穷、闭塞、孤独,他这一辈子只剩下这么点儿可怜的欲望与乐趣了。每到这时卜行健总是叹一口气,扭脸走开去干自己的事情。也许,正是他这种规矩正经,吸引了情窦初开的少女。
高原女子是泼辣野性的,她们爱也强烈恨也强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放羊的山坡上悄悄绽开了爱情之花。
三个民警从柳燕那儿出来之后一直沉浸在陕北高原的故事里。他们之中只有大哈赶上插队了。是在京郊顺义县的一个村子里。大哈告诉同伴前些日子他们几个老插战友回村看了看,好家伙,都不认识了,现在完全是机械化作业,收麦子的时候满地里见不到几个人,全跟过去的外国电影似的跑着收割机和大卡车。早先我们那会儿“三夏”大忙啊,累得脑子都不会动,干活儿跟机器人似的。我们一同学,太累了,打场脱粒时把胳膊伸脱粒机里了,现在……
往事不堪回首啊,大哈感慨。
我倒觉得,肖重说,这位柳燕没和咱讲实话,最起码是没完全讲实话。
小王惊问:真的?
大哈嘴角挂着笑纹瞥一眼肖重:小肖你也这么想?英雄所见略同啊。
小王说:可我觉得她挺真挚啊,好多地方都说掉了泪,怎么正是因为掉泪她才露了点马脚。你记得她说过吧,男生女生很少过话儿,男生的事儿她只知道个表面儿,可她一说到动感情之处,说出的故事可不仅仅是表面儿的。
对。就说卜行健和老羊倌儿动手的事吧,赵光居然告诉了她。按说这可该是很保密的事儿吧?不表面儿吧?
嗯……有道理有道理。小王拍拍自己的脑门,由衷地赞道:真不愧是刑警,果然才思敏捷啊!
肖重自得地一笑:她呀,知道的事儿一定不少。大哈跟上一句:可她不跟咱们说。
小王感慨:我越当民警就越有一个感触,说假话的人真多!跟咱民筲说假话的人更多!
说假话的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和需要,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肖重说。
小王依然感慨:就说咱这案子吧,梅副市长不跟咱说实话,赵光也不跟咱说实话,他们都要说了实话多好,省得咱乱跑了。
大哈很认真地说:哎小王,有一点你得分清,有的人说假话不一定是恶意,有时反而是善意的。比如说一个人得了癌,晚期了,没救了,家里人和医生都瞒着他,说没事儿,你精精神神地活着吧。这就不是恶意。我看这柳燕,说了假话也不会是犯什么坏,而是为了保护什么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保护什么呢?有什么难言之隐呢?她要保护的,是这个故事里的谁吗?三个民蝥站在北京夏季火热的街头,苦苦地思索。大哈慢悠悠地说:我插队那会儿,也“左”着呢,生产队规定知青不许谈恋爱,说我们的任务就是接受再教育。可我们有一对同学还是谈上了,谈得如火如荼,谈得女方怀了孕。我们那哥们儿送他女朋友去作人流手术那天晚上,我们全体知青发誓,谁把这事儿说出去,谁将来生孩子没屁眼儿。
肖重撇嘴:得了得了,你这往事并不光荣。大哈说:怎么不光荣?我们保护了一份真诚的爱情。我们那哥们儿现在是海南的一个经理,固定资金上千万,他们俩七岁的儿子最近得了个全国书法比赛一等奖。
金翌听到上述故事时是当天的傍晚。他和小王躺在护城河堤的草坡上,不时啪啪地拍着蚊子。天又要下雨,阴沉闷热。无数的蜻蜓狂乱地飞舞,伴随着柳枝间蝉的聒噪。听完故事,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小王也不说话。两个人看天,看河,看远远的风景,心情都很沉重。
这里似乎没有赵光什么事儿。许久,小王开口说。也没其他那几个人的事儿,梅有光啊,吴启林啊,马平啊。可事实上明明该有他们的事儿的。金翌说。
是啊,可最知道内幕的还应该是赵光这一伙人。当然,还有卜行健。我和肖重试图找到他,可没办到。
别提肖重。金翌气呶呶地说,她一点儿都不尊重人。她这人―小王没等金翌讲完便插进话来:别说她不好,她很苦的。外表粗暴可内心很软弱,甚至可以说有伤痕。
金翌翻身坐起来:哟哟,怎么这么护着她?是不是有戏了?小王忸怩地说:什么有戏……我们也是感情自然靠近罢了。金翌大笑起来:好,好,恭喜啦!这回你该娶个管教干部进家了,有人管了,你这箅什么呢?无期徒刑吧?小王咚地给他一拳:胡说,她很温柔呢。金翌更笑起来,笑得肚子都疼了。小王翻身按住他乱揍,两个人从堤上滚下来,差点儿掉进河里。
金翌求饶道:饶命饶命,你要把我扔河里变成钱琛啊,告诉你我不会游泳,下去我就是秤砣。小王这才放了他。
重新坐好,金翌说:说到钱琛,我倒想问你,这小子那条线儿查出点儿什么?老没听你说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