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也没吭声,半天,叹了口气:我在等……等结束的时刻到来。你们愿意的话,晚上再来,我把赵、卜两家的故事给你们讲完。至于你们想把我怎么样,我不在乎,可我希望先让我自己把该办的事办了。
爸爸!潇潇又叫,泪水盈盈的。金翌不忍看她,把头低下了。你们走吧,我要休息。赵光闭上眼睛,金翌仿佛看见他眼角也有亮的东西。
潇潇摸摸索索地陪他们走到院子里,她抓住金翌的手,急切地说:金翌哥,金翌哥,求求你们,别抓我爸!
金翌只觉得心里发堵,说不出话。小王叹口气说:可是潇潇,你愿意你爸就这么藏下去吗?而且这能藏多久呢?潇潇愣了一下,慢慢说:我不管,我只要爸爸,我相信他不是坏人。你们难道没听出来吗?他不再恨卜家的人,你们也知道他甚至已经姓了卜家的姓。这还不够吗?而且他还可能去为此干坏事吗?
潇潇,金翌摇摇姑娘那冰冷的小手:你放心吧,不管怎么样,我们不会伤害你爸爸。可是你要知道,可能有人要暗中伤害你爸爸呀!赵叔叔这么在家呆着很危险你知道么?
潇潇呆了一下,声音不禁高了起来:那怎么办?怎么办?看得出,这个盲姑娘是真的很为父亲担心。
金翌忙叮嘱她小声点儿,别惊醒了邻居。他告诉潇潇他一定帮她保护她父亲,他说他相信事情早晚一定水落石出,她父亲也会得到公平的结论。潇潇听着,眼泪不停地流着。她什么也没说,摸索着抓住金翌的双臂,仰起头在金翌的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这是一个纯真少女的初吻。这是一片最真挚最善良的感情。
金翌呆住了。他的全身呼地一下热起来,象一股电流快速地通遍了他的每一根神经。潇潇走了,回到她父亲身边去了,回她的小巢去了。可大学生却似乎没有感觉,他仍然呆呆地站在那里。那是一种多奇妙的感觉呀。潇潇的嘴唇是那么柔软那么芳香,在他腮上接触的一刹那仿佛是天使的翅膀轻轻掠过。金翌还能说什么呢?还能怎么办呢?小王在一边看着他如醉如痴的样子叹息道:我不再说什么了。如果换了我我也会徇私枉法的。英雄难过美人关啊。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让我问赵光在躲谁?
金翌缓过神来:说:那问题还用问吗?他不是在躲,他是在等,等命运的裁决。我们应该跟他一起等。我们这个不起眼的大杂院还会有好戏呢!
赵光告诉两个年轻伙伴,赵、卜两家也真是有缘。当年赵承远老爷子从狱里出来之后曾经搬过一次家,就为的是躲开卜家。可赵森禄当了警察之后又分配到卜超一当伙计的绸锻庄这条街上来了。而且他当时还不知道,还帮老父亲盘下间门面房开了茶馆。结果,茶馆就在绸缎庄斜对面儿;结果,后来就发生了与日本人有关的惨烈故事。
那故事以后再讲吧,我累了,讲那些陈年往事也烦。赵光说。
于是便象说评书那样,给年轻人们留个“扣子”。
不过,他讲了赵、卜两家在日本鬼子占领北京之前的一些故事。
其实也构不成什么故事,只是些小的磨擦,之间埋藏着深深的仇恨。
赵警察收卫生费,张口就管绸缎庄多要几块,还专管卜超一要。明知道绸缎庄老板是知道卫生费数额的,所以卜伙计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不会去实报实销而只好自己掏腰包。
每到此时,卜伙计焦急的神态便让赵警察心里特得意。赵森隆感到扬眉吐气,他觉得自己真是为赵家出了气拔了扮儿。
可赵家也有让卜家给踩在脚底下的时候。有一回茶馆里来了一伙喝茶的,个个横眉立目酒气冲天。赵老爷子—见就加了小心,赔着笑脸儿招呼着。这伙人倒也不闹,喝着茶开始下棋,车马炮的满象那么回事儿。可正当老爷子警惕性渐渐放松的时候,一个小子一把掀翻了棋桌!
看样子是两个人为悔一步棋呛呛起来了,可揪揪扯扯之中摔茶碗的摔茶碗扔凳子的扔凳子,明明是冲茶馆来的。赵老爷子忙叫人跑去喊来儿子。赵森禄那身官衣儿当然管用,这伙人乖乖地跟着赵警察进了局子。可能审出什么呢?就是喝多了,就是下棋拌嘴,没别的。赔损失,赔吧,户俩小钱的事儿。
放出这群混混儿,赵警察在局子门边看见绸缎庄的伙计卜超一。清清爽爽I::]时新长衫,干干净净的一张俊脸儿,头发梳得倍儿亮,脚下布鞋也齐正,整个儿一个欢庆胜利的感觉。赵警察一下就明白了。
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就是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故事,可让两家人世世代代都别别扭扭。
金翌和小王对此真的感到不理解。赵光苦笑着说:你们不理解是好事儿,要是一辈儿一辈儿往下传着理解,就跟我们家似的,什么时候有个完?
他说幸亏他的爷爷赵森禄有那身官衣儿管着,不然真不定还闹出什么事儿,就在日本鬼子进北京之前的那几年,赵、卜两家还箅平稳,除了那些小磨擦没什么大冲突。也许正因为如此,两家才更较着劲儿吧?卜超一有一因在一家大酒缸喝酒。所谓大酒缸是旧北京独有的一种酒馆,它的突出特点是没有桌子,而用盛酒的大缸盖上朱红油漆的大缸盖做为酒桌。顾客就坐在酒缸旁的方凳上,一边尝菜品酒,一边和酒友海阔天空地闲聊。这儿的人们不管相识与否,大都一见如故,似乎是酒缸传染给人们一种豪爽。卜超一喝酒的这天是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大酒缸这儿竟只有他一个客人。不,也不是一个,因为一挑帘子,进来了巡警赵森禄。四目相对,气氛顿时变得比天气还冷。卜超一先垂下目光,自顾自喝酒。他也是刚进来,两条酥鲫鱼一碟拌豆腐刚端1:桌。他大概在想,姓赵的要知趣的话就该自己退去吧。
可赵森禄偏赌气坐下了,同样要了酥鲫鱼和拌豆腐。再爆三两羊肉多加葱!他大着嗓门说,仿佛从气势上要压倒卜超一。
两个人各占一个酒缸,闷头喝酒。山西掌柜似乎觉出气氛不对,也不象平日那么热情张罗,缩在柜台里抽烟。酒一口一口地喝着。门外雪一阵比一阵紧。
这也是竞争吗?这也是叫板吗?这天也真奇了,除了他们俩竟再没客人进来。偌大的屋子,就两个人对饮,较量着胆气和酒量。再添二两!再添二两!
一个脸更红,一个脸更白,两双眼睛偶然一碰,尽是森然的敌添酒!添酒!
掌柜的撑不住了:两位爷,打住吧,大雪天的,回头准栽在外头我也担待不起。算我求您二位了,成吗?
拄着桌子往起站,都觉着晕,觉着大酒缸在翻个儿,五脏六腑也在翻个儿。还互相盯着,一起往外迈步。到底是警察腿快一点儿,抢前出了门。伸手接一把飘飞的鹅毛大雪,忍不住放声大笑。随着笑,酒菜一直喷出来。
后出门的卜超一见状也哈哈笑起来,可他也只是笑了一声,便也吐了。
赵森禄指着卜超一:你走不动了……连门坎也……迈不出来!卜超一指着赵森禄:可……是你先吐的,你输了!谁输了?你不也……吐了?
酒把两个人烧糊涂了,可也似乎烧明白了,此时他们不象一对仇人,倒象一对酒友互相嘻嘻哈哈地逗闷子呢。也许醉了的人有时反比不醉的人清醒?
这故事让赵光讲的啼笑皆非,让年轻人听的也啼笑皆非。
三位警察和一个大学生凑到一起分析当前案情,结果发生了分歧。肖重主张把赵光带回局里,一面审查他杀害梅有明的嫌疑一面也是对他加以保护。不是说有对赵光杀人灭口的危险吗?最安全的地方当然还是公安局的看守所了。可金翌坚决反对这么做,建议就地对赵光进行监护。见肖重撇了一下嘴,他忙补充说:监护这词儿不见得准啊,我是从医院听来的。可我认为用这儿挺合适。当然我是外行。
小王心里同意金翌的意见,可不好意思反驳肖重,同时也觉得那大杂院不那么可靠,如果真有危险那可是一点防护都没有。大家争论了一阵,最后还是大哈发表了决定性意见。他说:我看还是不把赵光收起来合适。因为金翌说的对,他不仅仅是在躲着谁,还有点儿等着谁的意思,这对咱们可正合适,咱正盼着那个C跳出来呢。所以我建议不仅不收他,还要让他别再藏不藏的瞎闹了,索性大大方方在院里露面。肖重性急地插一句:那咱们怎么办?大哈一乐:咱给他派个保镖去不就完了?还记得我说过么?当年梅、吴、马这几个人为什么卷进了赵卜两家的恩仇咱还不清楚呢,我琢磨没准连赵光自己都不清楚一小王摇头:这不可能吧?大哈说:怎不可能?完全可能。不信今天你们再去问问他。我觉得他既然有那么强烈的后悔感内疚感,那么当年一定是让人利用了。反过来说那几个人为什么利用他?肯定有自己的目的。他们很有可能瞒着赵光又嫁祸于赵光。那几块料,肯定不是好东西。
大哈的意见被采纳了,大伙儿又七嘴八舌地补充了一些细节。最后,大哈乐呵呵地一拍桌子:参谋长,这是一个完整的作战方案,就这样决定了吧。肖重忙说:哎哎,可还得报队里让头儿们点头呢。大哈说:当然当然,做为专案组长这个任务就交给我吧。小王叫道:谁他妈给你封的官儿?大哈说:这是自然形成的嘛,舍我其谁也?
几个人笑了一阵,又把话题扯回到案子上。其实,除了案子,他们脑子里还真装不下太多的东西。职业带给他们的就是这种忘我,他们尽管年轻却已经习惯。他们谈的自然还是那个神秘的C,那个始终躲在幕后的阴险人物。关于这C他们目前掌握的只是些互相矛盾的信息和推理。例如说他们推断此人应该是当年在陕西插队时参与陷害卜行健的人,也就是说十有八九是“四大金刚”之一,可梅有光远在外地,吴启林和马平据说都死了。再者说,假如真是这几个人中的一个,而且又隐藏在赵光身边,赵光又怎么可能不认识?
这真是个太狡猾太狡猾的家伙。肖重感叹说。不仅狡猾,而且城府极深。你们想,他居然能查到卜行健在国外的行踪,这要花费多大的功夫?大哈说,这也更说明他盯着卜行健不放绝不仅仅是因为赵卜两家那点世仇,一定还有更重要更现实的原因。
这原因会是什么呢?小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