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潜入偷听的人是谁?他为什么也这么熟悉这里的地形?连赵光拆开的洞口他都利用上了,这说明他一直在盯着赵光啊!可怜赵光东藏西躲,却仍然没跳出如来佛的掌心!是卜行健?
似乎不象。照我们的分析和他的举动,他关心潇潇胜于仇恨赵光。他当然也恨赵,可从蛛丝蚂迹看他似乎不会这么纠缠着赵不放。
是那个C?
应该是他。熟悉274中学和这个防空洞,符合我们关于他是当年赵身边的同学这一分析。从他那鬼鬼祟祟的行动看,也象那个阴险、狡猾的家伙。可他到底是谁呢?
他这么处心积虑地策划、挑拨、追踪、遥控,又到底是为什么呢?
凉气从地上升起,慢慢渗透进金翌的身体。他觉得有点抗不住了,咬咬呀,钻过那个低矮的洞口。
他是高度警惕着的,因为他清楚这边已不是废弃的防空洞而是仓库重地!即使没有电影里演的报警、监视设备也该有看库的工人。一旦被人发现,他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是这样为自己壮胆的:人家赵光和那个无名氏不都从这儿走过吗?我为什么不能?
好在这边不是彻底的黑暗,远远的,一盏昏黄的电灯亮着,象一只睡意朦胧的眼。
金翌小心翼翼地直起身,迈步,脚下硌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颗钮扣,特普通的那种臼塑料的常见的衬衣上的那种。
楚那个偷听的人掉下的吗?
他把钮扣摟在手里,在货架与货箱之间躲躲闪闪地走。他发现这仓库已经做过些改造,为了方便货车出入洞口处改成7长长的坡道直通到地面七,因此出口处就不是一个简单的木盖了,而是一间小屋。他发现小屋有一扇窗少了块玻璃,显然这就是赵光和那个偷听者的出入口了。
外边是货场,一堆一堆的货垛在月光下沉默。金翌翻墙时被铁丝网刮伤了胳賻……可总箅平安无事。
手里的钮扣已攥得汗津津的。东方已露出微微的鱼肚白,早班电车正轰轰地从路口拐过。金翌觉得很累,四肢都酸痛的,象是刚打了一场仗回来。他低头看看自己,忍不住乐了一下,浑身是土,还有蜘蛛网、青苔和稻草。我倒象个要饭的,他想。四下看看,还真有个早起练跑步的老头儿在回头看他,眼色有点儿不对。这是怎么样的一夜啊,金翌觉得自己仿佛从地狱里走了一回,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式的磨难。这磨难不仅仅是肉体上的,还有思想上的,那些久远的故事让他震惊,让他感到一种说不清的难过。这种难过远超过肉体上的难过。这种难过使大学生看到了北京历史上鲜为人知的许多东西。
他走回家,疲倦地倒在良己的小屋**。小风筝,小镖陀子,钮扣,都在他的书桌上静默,折射着透进窗棂的晨曦象折射着历史的光芒。徐主任探头看看,奇怪儿子怎么脏得象个撮垃圾的清洁工。可他没能推醒儿子,因为金翌睡得太死了。
金翌在作梦。他梦见自己在一条长长的隧道里奔跑,这隧道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他不时地被石头绊了脚,又不时地在身边闪过一张一张模模糊糊的脸……他企图努力去看清这些睑,可却办不到,这使他感到绝望。是卜行健吗?是赵光吗?
是梅有光、马平、吴启林吗?是……
他想停住脚步,却办不到,脚象上了弦,根本不受他自己控制。他急出了汗,他使劲儿掐肖己的腿……他突然就醒了。
太阳明晃晃地在窗玻璃上挂着,隧道、黑暗、人睑,都一卜子消失在记忆中了、连一星半点也没留下。
徐主任严肃地走进来问儿子:你干什么了?啊,你这叫夜不归宿俺吗?用流氓话叫涮夜!说,你个堂堂的大学生怎弄得跟上猴似的?
金翌却好象没听见妈妈的话。
金翌的思绪飞到1906年,回到他那个民族的历史上同时也是整个中闰的历史上最耻辱的年代。
春季,难得的晴天,没有北京惯有的强劲的大风。那个被国事困扰得很疲惫很烦闷的老女人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纹。小李子,她叫,叫她们放放风筝吧,也怪闷得慌的。
那个脸上光光的男人尖着嗓子答应,回老佛爷,放哪个呢?风筝赵的那个双燕儿吧。老女人思忖了一下说,怪精致的……就放那个可是宫女们放风筝。那确实是一只精美绝伦的双燕儿。那只双燕儿的两翼上用蝙蝠纹样画成“多福多寿”图,腰节上画了三道“万不断”花纹,尾巴上也是变形的蝙蝠图。风筝线也是赵家自制的专用线,据说这种线结实无比,赵家风筝出名的原因有多一半是因为这种线。
风正合适,风筝很快就飞上了天空,两只比翼双飞的燕子在白云下翩翩起舞。宫女们平日难得在老佛爷面前放纵,此刻也不由得绽开了银铃般的笑声。笑声里,老佛爷的长脸渐渐变得更柔和更慈祥,此时她完全不象一个冷酷的太后而更象一个仁慈的老祖母。只有大太监李莲英的脸不引人注意地变了两下,因为他那尖利的鹰眼看见城墙外面有人在搭镖陀子。
一个小黑点拖着长长的绳子已飞起来两次,看来此人不拿下这只比翼燕势不罢休。李莲英不会声张这种事,他不能惹老佛爷生气,他知道他的主人已经有多长时间没这么高兴过了。他直直地站在檐下,预备好了见机行事,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
那只镖虬子又飞起来了,这因似长了眼睛般的直奔那只比翼燕而去!李莲英确确实实看见宫女手里的线抖动了一下,接着一紧,又一下子松坠到地上!风筝飞了!线断了!宫女们情不自禁地哎呀一声。老女人的脸一沉:怎么回事?
李莲英趋前两步,打千回道:回老佛爷,看来是老夭爷为您祈福祈寿,把咱们这只多福多寿的风筝给留下了。
慈禧没吭声。李莲英的心一紧,知道自己的话说得很蹩脚,可也收不回来了,只好低头不作声,听凭主子发落。只听慈禧微微叹了口气,说:别说那么多吉利话儿了。小李子,线断了是吧?不是说赵家的风筝线结实么?,怎么也会断?
李莲英听说过搭镖陀子的故事,心说多结实的绳子碰上刀子也得断。可这话他不敢禀报,支吾两声了事。
这主仆二人都没有想到,这小小的一只风筝,这简简单单的几句对话,留下了几辈子打不完的官司,留下了流不尽的血和泪!这故事在今天的大学生脑海里翻来滚去,撞击着他每一根神经。在从防空洞出来的时候,赵光三言两语把这故事讲给他听,他……当时几乎觉得这是个天方夜谭。可细想想他便相信了,因为这故萝直到今天还没有结束!
据赵光讲,赵家当年已经有了个挺红火的作坊,雇着几个伙计,当然也是徒弟。风筝赵家如没有那场劫数,将是一帆风顺前途远大。然而,偏偏就……那天傍晚,一个瘦削如烟鬼的家伙踱进赵家作坊,笑盾笑眼地撩开手里一幅洋缎包裹布,露出那只大而精美的比翼沙燕,令赵大鹏、赵承远父子瞠目结舌。他们认识这位爷,“玉赏斋”卜家的大少爷卜绍光,吃喝嫖赌抽都占全了的一位花花公于。他为人刻薄奸钻,可又脑袋特灵,北京人那点儿玩意儿没他不会的。却偏偏爱好搭镖陀子、招别人家鸽子之类的损人利己的买卖。“玉赏斋”是倒腾古玩的,有的是钱供这位爷折腾。赵家父子一见他手里的风筝便心里一惊,心说你这小子这回祸可惹得不小,这是进供的风筝呀,你也敢搭了镖陀子?赵承远年龄和对方相仿,便开玩笑似的说:卜爷,您这可大逆不道,这可是宫里的玩意儿,您―不成想这卜绍光根本是个泼皮,不怕这一套,没等赵承远说完便嘿嘿一笑,我大逆不道?你们呢?老吹你们赵家风筝好线更好,味儿事!
供奉宫里就这东西呀?欺君之罪,懂吗?赵大鹏见来者不善,便拦过儿子,亲自上前一抱拳:卜少爷,您老别拿我们手艺人开玩笑了。得了,风筝您卖给我,这事儿咱们谁也甭提了。
甭提成吗?卜绍光一瞪眼,知道吗,盒里传出话来了,说太后老佛爷说广,敢情赵家的风筝也不怎么样也会断呀。那可是金口玉言,传开来你们这风筝买卖还做吗?
赵家父子很窝火,平常没得罪过这位爷呀,他跟赵家较的什么劲?赵承远年轻气盛,不顾老谷子的阻拦,冲这位二流子少爷吼起来:你打算干什么直说,犯不着这儿绕脖子!赵家没得罪你,你这是干什么?
卜绍光轻轻巧巧地笑:说不上淮得罪谁。玩风筝的和玩镖陀子的,咱天生就是冤家。
也许开始的时候卜家这小子也真没把事当回事,他只是闲得发慌又偏千了件他自己认为很露脸的事儿,跑赵家来显显份儿。可是一来二去的,赵家父子认了真他也认了真,话便越说越僵。理论了一会儿之后,这位卜少爷索性一步迈出赵家大门,抖落着那只沙燕,冲街坊四邻叫唤起来:瞧瞧赵家这破风筝啊,什么玩意嘿,放天上就往下折,跟烙饼似的!太后可都说了他的话就嚷到这儿,一下子就断了,因为火爆脾气的赵承远把顶门杠砸他脑袋上了。
抽大烟抽得弱不曳风的卜少爷没送到医院便断了气。他老婆刚生了孩子在家坐月子,听说丈夫死了一下就疯了。卜家也真的很可怜。
那只比翼燕风筝染上了卜少爷的血,血色鲜红鲜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