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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4页)

据赵光讲,他父亲赵世明解放前就背上粪桶走街串巷了,那纯粹是生活所迫,可也有几分偶&。

曰本鬼子投降那年,赵森禄已经病入膏肓。长期的营养不良,当亡国奴的内心隐痛,再加上恩恩怨怨的纠缠折磨,把一个其实年龄并不太大的人打倒了。

独生子赵世明想把小茶馆再拾掇起来,老爷子摇头,有气无力地说:别价,你爷爷就死在茶馆,我忌讳。赵世明说去当瞀察,老爷子也摇头,说我看明白了,这江山不定给谁坐呢,犯不着穿官衣。赵世明说那我继承家传,做风筝吧。老爷子象被蜇了似的叫道:宁可饿死,也不准再动风筝!

于是赵世明便去拉洋车糊口。有一天从西直门奔海淀,是三九天,吐口唾沫都冻冰的天气,坐车的是个二百来斤的大胖子。过高梁桥时路面有冰,一下子滑倒把腿摔折,当时疼得就站不起来了。那胖子一声儿没吭换了辆车自顾自走了。是穷哥们儿把他送进医院。也就是那天,巧就巧在也是那钟点儿,赵森禄老爷子在家里咽了气,手里还摟着个铜钱儿大的小风筝。

发送老爹,再治腿,赵世明更是一贫如洗了。4腿好了,可一跑远道儿还犯疼,赵世明无法再拉洋车。火爆脾气的他在家里闷得发躁,就出门乱逛解闷,正碰上一帮掏粪工人为了粪道打架。

什么叫粪道?在防空洞里,金翌问过赵光。赵光告诉他,粪道在北京由来已久,大概其清乾隆年间就立下规矩了。最早是由官府划定各粪厂子掏粪的范围,城内各大王公府第和大衙门,也划给各粪厂负责,很有点儿承包到户的意思。逐渐地,有的粪厂开始买粪道,开始想办法霸占或抢夺粪道,而挑唆各&雇佣的掏粪工斗殴,就往往是粪厂主们的惯用伎俩。

那天,就是三个五大三粗的掏粪工欺负两个年老体弱的同行,非说他们侵占了他们的粪道。推推搡搡的这个地方,正是卜超一的绸缎庄门前,这也许是命中注定?赵光为此而叹息。

在拘留所里两个老掏粪工和他混熟了,便劝他也掏粪去,说这行虽然又累又臭可好歹还能挣出个窝头钱来。赵世明想到了刚过门的媳妇正在家挨饿,一咬牙应了。叙光清楚地记得父亲讲过的那些掏粪工的酸辛,其中最痛苦的是人们的歧视和躲避。其实咱是为你们干净呀,父亲常愤愤地唠叨:干嘛倒嫌我脏躲我远远的?他妈的那屎是你们拉的尿是你们撒的,倒成了我的罪过了?后来解放了,这种事渐渐少了,可并不是没有。一九五〇年赵光来到这个世界,他很小便记得父亲身上那股味儿。这股味儿开始并没让他反感,他只知道有这股味儿的男人是父亲,父亲本身对儿子就是一种依靠。可父亲一进家门他要往父亲身上扑时,父亲总躲开他:别别,等我先涮干净了。久而久之,他意识那种味儿脏,意识到人们对他父亲的隔阂,他觉得自己仿佛长大了。

这事儿和卜家有关吗?赵世明是认准了与卜家有关,并因此而恨疯了卜家人。赵光刚听到这故事时也恨,可渐渐的却也淡然。特别是到了陕西农村,经过了“**”大起大落的折腾之后,他已经会质问自己:要不是父亲故意泼人家屎尿,会有后来的事儿吗?

他告诉金翌,有一回在羊栏一那会儿卜行健在给生产队放羊,他们聊起赵、卜两家的故事,卜行健苦笑着说:其实那也不全怪你爸爸。我爸爸说,你爸爸没泼时他已经打了电话了,所以是他不对。卜行健还说,五七年他父亲卜林知道了赵世明揭发他的事,说了一句话:怨怨相报何时了!

那时候赵光和卜行健似乎已经从祖祖辈辈的仇恨中解脱出来了。那段时光对他们俩来说是很平和的一段时光。生活上的苦,劳动上的累,单调、贫乏、灰暗的文化生活,反而使两颗心在靠拢。但是,赵光对金翌说,那是不牢固的,那只是一种表面上的暂时的和解。世界上最难化解的,就是人与人的矛盾啊。后来,就发生了更惨烈的悲剧。

金翌赶到派出所,把一切都告诉给民赘小王。小王听着,脸色越来越沉重,刚泡匕的一碗方便面也忘了吃,金翌讲完,他沙沙沙地搔着脑袋说:我看这情况很严重了,那个C一定在盯着赵光,要杀人灭口啊同志!你怎么就让他自己走了呢。

金翌其实目己也在后悔放赵光离开,这会儿听小王一说脸便红起来,支吾道:我也不知怎么了。还是经不住事儿,年轻,太年轻。小王瞪他一眼:你倒是谦虚。金翌说:谦虚点儿好,在人民養察面前更得谦虚。小王说:不过找着赵光也算你一功,你是功过相抵。金翌苦笑起来:可功在前过在后这叫全白搭呀。

小王端起面,呼噜呼噜地大吃,然后扔下碗说:得呼肖重他们,可这事儿得好好商量。

金翌随着他往前院值班室走,边走边说:过去觉得你挺有主意的,现在怎么什么事儿都得问那女煞星?

谁女煞星啊别瞎说。小王有点脸热,遮掩着说:人家毕竟是专门干刑胬的一一活没说完便住了口,从前院转后院的小角门进来两个人,正是肖重和大哈。都热汗淋淋的。

回到小王的宿舍,小王便让金翌把事儿重说了一遍。刚一讲完,肖重便瞪了眼睛:你这人真是,怎么放他走了呢!这不是赞察瞎掺和就楚不行。

金翌闹个大窝脖儿,又不好说什么,只得不吭声儿。大哈打个圆场:得了得了,事儿出得太急,小金也是没防备嘛。我看他还行,愣找着赵光那小子了。

肖重哼一声:找着又放跑了,不如不找呢!金翌忍不住了。北京人好面子,他虽然年轻,却在长辈影响之下很有些顾脸。让一个女孩子不依不饶地说他受不了。吵架吧,似乎又不行。于是他赌气一声不吭地向外走去。

小王伸手拉他,没拉住他就这么气鼓鼓地走了。大哈严肃起来:小肖你这是干嘛,从公说这是个膂民关系,从私说大家都是朋友。再说,咱们听到的这些过去的现在的故事还少吗,为点小事儿就吵吵,咱也走人家的老路?

这个心宽体胖的刑警大概很少这样讲话,因此他这样讲了就让听赉感到震动。肖重愣住了,呆了半响之后突然眼圏一红,说;我就是着急,我不是……我爸爸妈妈在“文革”时候也是吃「许多苦我不愿再看到那样的悲剧,我怎么会……是我不对。

这个女强人似的姑娘仿佛一瞬之间融化了,融化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小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忙扯过自己的手巾递过去:算了算了,回头我们去找金翌,我给他赔个不是,他这人最要面子,道个歉也就过去了,没什么事的,我了解他的脾气。肖重接过手巾擦了一下,说:谢谢你……你的毛巾馊了。一下子把小王说个大红脸。肖重自己也笑了。

小王点头同意。忽而又问:哎你们那钱琛查得如何?肖重叹口气说:没什么大进展。他那天的活动目前还有一段我们不掌握的空白,就是他匕午10点离开家之后不知干仆么去了。不过也多少了解了点东西,比如说知道了他在街坊四邻眼里是个循规蹈距的好孩子,知道了他最喜欢的课程是历史。这后一点又引出一个疑问,他屋里为什么没有一本历史书呢?

小王想了想,突然说:教他历史的就是张老师啊,这么说他和那个学究应该关系比较密切。正想到前院去打电话的大哈停住脚步:你这意思是一一小王说:我这意思是这姓张的可有好几处和咱们的工作发生关系了。喏,传出钱深扒女厕所的是他,非从潇潇那儿借那本《老北京的生活》的是他,而且那书一还回来便少了关键的几页!还有,我突然想起来了,金翌告诉我,就是135号大院闹贼的那天晚上,马沛沛说她看见这个张老师躲在窗帘后面偷看。这个家伙,会不会就是咱们分析的那个D?

不会吧?肖重摇头:咱们知道那个C肯定对赵卜两家的过去极熟悉,可张老师具备这个条件么?我还是觉得那C应该是马平或吴启林。

可这两人死了。赵光亲口告诉金翌的。小王说。大哈一直在旁边皱着眉头听,这会儿慢吞吞地插进话来:还有个关于C的问题你们想过没有?我这两天可一直在想。那就是这个C为什么要插手赵和卜的恩怨呢?就算这人是吴、马二位或者是当时参与造反和陷害卜行健的其他什么人,这个问题依然存在。就是他们干嘛要陷害卜行健?仅仅是为了给赵光撑腰出气么?不太可能吧?因为这前前后后可都玩出好几条人命了。

他的话使小王和肖重连连点头。真的,这场悲剧里面似乎还缺少一点情昔,而且这情节是属于动机属于起因属于根源的,没有它也许一切都无从谈起。而这情节是什么呢?恐怕还得人民警察们去努力探寻。

肖重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算了,这个问题和其他问题一样,找到赵光就会迎刃而解。所以,马上去向领导汇报就是咱们现在该干的事儿。

小王一边跟着往外走一边说:不管怎么说,反正我现在开始对这个张老师有看法了。这年头儿,好多人的脸后面都还有一张脸,谁知道这个老光棍到底心里在想什么?

寻找赵光的工作迅速布置下去了,街头巷尾便多了无数双搜寻的眼睛。可金翌不知道这些也不想知道这些,他憋了一肚子气,发脊非靠自己的力量把赵光找出来不可。得让那几个穿赘服的看看,我金翌不是个窝囊废,也是个能干的业余福尔摩斯。

这个老学究扯着纯正的京腔礼貌地向徐大妈问好,把老太太喜欢得―个劲儿称呼他大兄弟,还从冰箱里取出半个西瓜非让大兄弟吃不可。大兄弟不吃,推说闹肚子呢,老太太忙又给他推荐了一位中医内科大夫,专治上吐下泄脾胃不和,非逼着人家拿纸笔记下来姓名地址。张老师挺有耐心,应付完老太太进了金翌的小屋,这时禽翌却已让他妈给闹哄得头昏脑胀了。

让张老师坐下,为这老学究打开电风扇,道歉似的说:您甭在意,我妈这人热情地过火。张老师却笑吟吟地说道:哪里哪里,老人待人是很实在的。咱们这街道上还就得有这样的老人张罗着呢。正说到这儿,徐大妈又兴冲冲地送进一杯茶来,还特别介绍说这是杭州的外甥寄来的龙井,顺便又说这个外甥是杭州市委的一个处长,年轻有为的干部,从小就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等等。直到金翌实在忍不住叫了三声妈之后,老太太才恋恋不舍地告辞。

金翌猜想这位轻易不串门的张老师一定会有什么事找自己,所以想尽快把母亲打发出去好让对方开口。可这张老师却似乎悠闲自在得很,慢慢啜着龙井茶,聊起了大学生活了。先问金翌学校里如何如何,又说起自己学校如何如何。他说他是从老家陕西省大荔县考进北京师范学院的,属于“文革”后搭了末班车进大学的那拨人。他没别的嗜好,从小便爱读书,读史书,唐宋元明清对他来说远比任何东西都亲切都神圣。他说他上大学是第一次进北京,来了才感觉到北京真是一方文化宝地,居然在这儿连养蛐蛐养鸽子都是文化。这真是让他这山沟小子开了眼界。他就这么爱上北京了,他就这么离不开这座丰富美丽壮观辉煌的都市了。我现在北京话说得还成吧?他问金翌。金翌忙点头:不是还成,是忒棒啦。您说的比我这正经北京人都强。张老师便开心地笑起来,象个大孩子似的。

金翌其实心里很急,他哪有心思在这儿陪老先生扯闲篇儿。可北京人就这么爱面子,他绝张不开嘴说对不起您活动活动吧我还有事呢。他只好摆出一脸热情的微笑,听张老师闲侃。

正是傍晚,西边天际烧出一片彤红的火烧云,壮丽如霞。小院也涂成一片辉煌的金色,葡萄叶子片片如同跳动的火苗般耀眼。从小屋的窗口望出去,刘大爷正哼着京剧给“死不了”浇水,老爷子的孙女小丽正甩着湿头发往铁丝上搭游泳衣,那是一件蔚蓝色的泳衣,那一片湖水般的蓝在金色调里更显得温馨。很宁静很舒适的一个傍晚,很协调很美丽的一个画面。只是大学生金翌心乱如麻。

金翌心说这人今儿怎么了?干嘛缠上我没完?正想着张老师又捧着茶杯走了回来,笑眯眯地说:翌子,我是真爱北京。那天看见潇潇那儿有本《老北京的生活》,我是如获至宝啊,非借来看看不可。可惜,那书不知让谁什么时候撕了几页去。缺德缺德,不爱书之人可恶啊。

金翌心里打个转儿:张老师,您记得准吧?那书是原来就撕了?张老师大睁着眼睛:没错呀,难道我还能骗你,要不我生气呢。那书真不错,你应该借了看看。你是真正的北京人,看了会更有亲切感,而且长见识。接着便津津有味地说起这个那个情节,什么“雪花落”啊,什么“虾米馆”啊,什么牛头肉啊,什么豌豆黄啊,说得天花乱坠。说到养金鱼,他更来了精神,说金翌你知道么?我最喜欢金鱼了,那小东西多可爱啊,多娇贵呀。看了那本书我才知道,敢情还有过蓝金鱼呢。你见过吗?我是没见过。有个叫蓝鱼溥的,养蓝鱼出名,后来掉鱼坑里淹死了,捞鱼虫来着。这人也箅为金鱼而献出宝贵生命了。说到这儿他大概觉得自己很幽默。哈哈笑了。徐大妈闻声探进头,也陪着笑,说大兄弟你今儿跟这儿吃吧,没什么好的,家常菜。张老师忙推辞。老太太便更诚恳地说:回家你也是一人儿,跟大妈这凑合口儿得了。

金翌抓住这个机会说张老师您坐我去趟厕所,便溜出门去找潇潇。可他惊异地发现潇潇的房门锁着。在他的记忆中似乎没见过潇潇的房门上过锁。潇潇即使去副食店买东西或上公共厕所从来也不锁门。也没必要锁门,邻居间绝没有鸡鸣狗盗之徒。可今天,这门意外地上了锁,窗户上还挂了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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