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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页)

卜行健很天真地追着问他:怎么不跟我玩了?啊?他便很严肃地回答:你爸是右派。

他看着卜行健发了呆,便快意地跑走,和别的同学娼戏,仿佛自己已为家族复了仇。

卜行健的父亲是右派的消息很快在学校传开,因为学校便归教育局管,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联结着。老师们悄悄议论着,孩子们也悄悄议论着,卜行健在同学与师长的眼睛里渐渐变成一只怪物,很自然地产生了一定的距离。不过赵光听说卜行健的爸爸成了右派并不是因为反对毛主席,而是因为给教育局领导提了点儿意见。这似乎说明不是赵世明的揭发起了什么作用,人们对一个掏大粪的唠唠叨叨大概抱了一种不屑一顾的态度。这使赵光幼小的心灵很觉得有些不平,有些眼看着属于自己的猎物让人家一枪撂倒的愤怒。他当然不理解那个时代的荒谬和失误,他究竟只是个孩子。话又说回来,那时的大人们又有几个能多看出点儿什么呢?中国就在这种人的糊涂与人的恩怨之中左右摇摆,象夏季酷暑中的树林那种充盈着鼓噪。

赵光记得有一天他放学后玩得高兴忘了回家,等到他匆匆忙忙跑回胡同里天已黑透。胡同口的槐树下有个小小的人影,走近了才认出是瘦小的卜行健。面面相觑是很令人猝不及防的,特别是当一对相识却又因某种恩怨不相通的人面面相觑的时候。

他们尽管是孩于可仍然很可悲地有这种体验。赵光想不理这小子,可话却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你在这儿干嘛呢?卜行健大概是处于一种巴不得和对方讲话又怕对方不理睬的心境之中,听了忙回答说:等我爸回家吃饭。你呢,怎么才回来?玩呗。赵光说,忽然想到对方的身份,便正色道:等你爸干嘛,他是右派。卜行健委屈地说:可他还是我爸呀。你想想,要是你爸是坏人,你怎么办呢?赵光瞪起眼睛:你爸才是坏人。说罢扭头就走,心里却觉得有点别扭。真的,很多人肴不起我那个掏大粪的爸爸,可怎么办,他还是爸爸呀。赵光觉得脑子很乱,他不知道该恨还是不恨,他毕竟那时只有7岁。

是啊,那时我只有7岁……

黑暗中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陷入回忆。人的回忆是很绵长而沉重的,象浸透了水的棉花包,象这破旧防空洞里发霉的空气。

大学生金翌拍死一只爬到自己胳縛上的小虫,竭力瞪大眼睛向对面望去。他的眼睛已适应这漆黑的地下了,他可以隐隐约约看阽赵光的影子,这个沉默寡言的钳工坐在那里,低着头,动也仑动。

现在什么时候了?金翌悄悄问自己,不知道,推断不出来人学生从没有过这么长时间在一个阴暗潮湿的洞穴呆过。关于所谓洞他只去过房山的石花洞,跟着一大帮同学排队进去又排队出来当时只记得心疼那昂贵的门票钱而顾不得别的。现在这经历是存生以来的第一次,不要说时间,连这个环境他也梦都梦不见的呀,是不是快天亮了?天一亮我家的老太太一睁眼看见没我还不得急坏了?弄不好她老人家真敢报彆呢。跟小王他们也得联系……对了,我倒是找着赵光了,谜底也快揭开了,可下一步怎么办?劝他回家?他听么?送他上公安局?我……我弄得过他吗?大学生有点犯愁。

咳,转念一想,走一步说一走吧,先把想知道的都问明內了……卜一步棋怎么走再随机应变吧。

想到这儿,金翌索性不再想。他挪挪被凉气袭得有些发似的腿,开门问道:赵叔,说了半天,你们两家的恩恩怨怨到底是为广什么呢?

对方的身影动了一下:你们见到卜行健了吗?没见到,可我们已经知道或者说推断出深夜到您家看潇潇的人是他。

哦?这么说你还没从他那儿听到什么……没听到。可读了一本书,知道点儿大概。那本《老北京的生活》?你小子还挺能耐,居然找到我那本书了……那么说,也找到风筝和镖陀子了?

是的。这东西现在就在这儿。金翌打亮手电,照着地面上的那两个小玩意儿。在手电光里一红一黄的两个物件儿挺显眼。

把风筝拿起来!赵光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地下潮,它受不!!金翌吓一跳,忙把那小巧的风筝捡起来托到手匕。红红的小风筝,在他手心里象只小蝴蝶。

它很漂亮,是吧?赵光的声音又柔和下来,它是我爷爷的爸爸扎的。风筝赵家到他老人家那辈儿就玩完了。我爷爷,是个卖大碗茶的我爸爸,只是个掏茅房的工人。

无限的凄凉,从语调中流露出来,在霉湿的防空洞里增添着一种悲伤的气氛。赵光又把头低垂下去了,显然回忆又缠住了他。

风筝赵家?这是大学生第一次听到的称呼。那么说果然如他们几个推理的,赵家是做风筝的,那么卜家无疑是玩搭镖陀子的了。“玉赏斋”,一个挺俗气可又透着那么几分自得的名称,该是属于卜家的了。在老北京这块被文化汁液浸得透透的土地上,赵、卜两家为了一只风筝竟闹成了几辈人的世仇!真不可思议。

那可不是简单的风筝啊。好象洞察了大学生的思维,赵光叹息着说,这小风筝当然本身就是件艺术品,更主要的,它是当年我们赵家供奉皇宫风筝的样品,那会儿西太后慈禧,就玩的是这种风筝。

慈禧。大学生顿时觉得手里的风筝沉重起来。你们还找到本风筝图谱吧?那也是我曾袓父画的。那是我们赵家祖传的手艺,是宝贝。你们没毛手毛脚地把它弄坏了吧?

哪能呢。金翌忙说,潇潇好好地保存着呢……对了赵叔,潇潇特想您,您,还是回家吧。大学生乘机提出了要求。

潇潇……赵光低低地叹息了一声,什么也没再说。金翌也不敢往下问,两个人又沉默起来。好半天,赵光才慢慢地缓缓地向大学生讲起风筝来。

他说咱北京风筝黾最传统的是硬翅的沙燕,取材于自然界里常见的展翅飞翔的小燕子形象。造型上夸张了燕子展翅的动态,强调了翅膀和鲟刀形的尾巴,这形状正好符合风筝结构和科学原理。装饰图案上也取材于燕子,夸张地表现了眼睛和爪子,特有民族特色和装饰性。

赵家的风筝就是以沙燕为主的,鼎盛时期当然是供奉皇宫的那一段,赵家当时主事儿的是赵光的爷爷的爷爷赵大鹏和其子赵承远,“风筝赵家”的名字由此而来。赵家的沙燕和北京当时的风俗一样,分为四种,即肥燕、瘦燕、雏燕和比翼燕,北京当时有民谣曰:肥比男瘦比女,雏燕是孩童,双燕比夫妻。显然是把风筝拟人化了。至于风筝身上的图案,那可太丰富了,一时还真说不完。

金翌听着,感觉对面的人不是个普普通通的钳工,而是个精通的工艺美术家。老北京真是藏龙卧虎啊,老北京真是一块文化圣地。生在北京城,关于这座古都的知识却永远也学不完……

正在浮想联翩,对面的赵光突然挺身而起,大喝一声:谁?干什么的?

金翌一惊,同吋听见自己身后哗啦一声,仿佛人踩碎东西的声音。不及多想,赵光已疾步掠过他身边,向里面扑去。金翌想我怎么就没听见后面有人?忙打亮手电也追进洞去。手电的电不太足了,只模模糊糊照亮赵光的后背。金翌大步跑着,全不顾脚下踩到什么或头上碰到什么。居然还有人想到这防空洞,这人是谁?是那个C?还是卜行健?金翌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手里的手电扑灭了,他整个人也一下子撞到另一个人身上。他急忙伸手抓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衣服,那人说:妈的,跑了。原来是赵光。

从哪儿跑了?金翌伸手摸去却摸到一堵墙,很奇怪,便问。赵光摸索一下,擦亮一根火柴,金翌这才看见,墙的下龟有个洞,洞那边也是空的。

那边是百货公司,用防空洞改的仓库。赵光说。这个口是您开的还是一一金翌问。

我开的。有两个出口总要方便点儿。可没想到……这人是谁呢?

金翌灵机一动,说:这应该是我们分析的那个C。可这个人,您应该认识啊。

什么C?什么我认识?赵光很惊异。金翌见他不象装假,就把关于照片、关于那本被撕了的书,关于偷乳罩的小贼等等,都简要说了一遍。

赵光听罢沉吟了半天,说:说实话我也怀疑有这么个人,其实不是怀疑,而是肯定有这么个人。理由萇那张照片是寄给我的,信封上只写“本市”两个字,里面则只有这张照片。谁寄的?不知道。可它象一颗子弹一下子把我打倒了……为什么?金翌抓住时机问。

命里注定。赵光说,随即扭脸往回走:小翌子你回去吧,这儿你不能呆也不要再来了,因为我也要转移了……再告诉你一句这个C:我也琢磨应该是马平或吴启林,那是俩诡计多端的小人。可这事不可能,因为这俩混蛋早死了。

一把没拉住,赵光匆匆地走了。又是在学校校园操场上,金翌也没敢喊。眼见赵光的身形消失在院墙之外,他突然后悔了。我不该让他走,我该拉他回家,拉他去见小王他们。可他会去吗?肯定不会。

这对于大学生金翌来说,真是个尴尬的境地。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他深切地认识到自己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下一步,我该怎么办?连问赵光准备去哪儿都没问,真是笨蛋。他责骂着白己,返身下回到防空洞里,打亮那比萤火虫亮不多少的手电,小心翼翼地往前摸索。他竭力竖起耳朵,捕捉着隧道里的声音,试探着一步一步挪到洞的尽头,他打箅冒险探探百货公司仓库那边,万一会发现点儿什么呢。

那个洞口依然还在,有微微的风过来,证明那面很宽敞。金翌趴下,脸凑近洞口,于是他闻到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仿佛是一种混合味儿,有香皂的香味儿,有卫生球的怪味儿,还有纸张、蜡烛、布匹、洗发水……各式各样的气味。洞口是抽掉几块砖之后形成的,肴来过去这两个洞是相通的,后来才潦草地堵死隔开了。

金翌听着,跃在地上听着,什么声音也没有。静沒更显得让人害怕。金翌突然想到自己是在地下,仿佛一只打洞的鼹鼠,顿时压抑得喘不上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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