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攥着袖口布料,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他们现在身份太敏感,多停留一刻就危险一刻。
华悯秋尽量绕开城镇,走的尽是些偏远的山林,有些地方连路都没有,她就带着他从树梢上掠过,脚下的枝叶沙沙作响,惊起几只夜鸟。
足足赶了两天的路,华悯秋看他的状态不太好,才停下来。
她找了个山洞,洞口不大,里面却挺深,像是被什么野兽废弃的巢穴。
她在洞口设下隔音禁制,又从戒中取出几张毯子铺在地上,然后盘膝坐下,唤出流金琴。
“坐下。”她说。
齐晏平依言坐在她对面。
华悯秋的纤纤玉指抚上琴弦,柔和的旋律从指尖流出,像温和的春风,拂过他的面颊,渗入他的经脉,将这两天积攒的疲惫一点一点梳理开。
一曲终了,华悯秋没有收起琴。
琴音初时明快,像山间雀跃的溪流,像少女踩着碎步跑过回廊,裙摆带起一阵风。
那调子里有什么东西是飞扬的、明亮的,像是不知忧愁的年纪,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过下去。
忽然,一个音错了。
那错音刺耳、突兀,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身子还在往前,心已经坠了下去。
琴音在这里顿了一瞬,像是弹琴的人自己也愣住了。
然后旋律接续上来,却已经不是方才的样子了。
它沉了下来。像日头西沉,像潮水退去。曾经明快的地方变得迟缓,曾经飞扬的地方变得沉重。
最后几个音符落下时,轻得像是叹息。
华悯秋的手停在琴弦上,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
齐晏平听着,没有说话。
再曲毕,华悯秋的手停在琴弦上,抬起头,“望”着洞外那轮月亮。月光从洞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侧影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轮廓。
“我自生来就不能视物。”她开口,“所幸生在商贾之家,又是家中小妹,家中无人不对我呵护有加。大哥说,我以后就算嫁不出去也没关系,他会养我一辈子。”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温暖的事。
“十五岁那年,师父途经泗阳,恰巧听见我在练琴。她站在门口听了很久,然后走进来,取出流金琴,对我说,这琴有灵性,你要是能让它响,我就收你为徒。”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流金琴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
“它响了。师父站在那里,眼里闪着泪光。后来我才知道,这琴本来是我师叔的。她突破化神失败,身死道消,只留下这一张琴。”
她转过头,“看”向齐晏平。
“你师父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齐晏平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目光落在洞外的某处,像是透过夜色,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是被我师父捡回来的。”他说,“我爹娘都死了。是师父把我带大。”
“她就像天上的云一样,无拘无束。每天不是练剑,就是教师妹练剑。虽然是掌门,但基本是个甩手掌柜。在我能帮忙以后,我就一直和门中长老们一起处理宗门的事务。”
他的语气里带着的既不是怨,也不是憾,更像是一种柔软的,带着温度的回忆。
“她把毕生的真传都给了我师妹,扔了一堆她自己都没看过的书给我,让我自己从里面悟。”
华悯秋听着,没有说话。
她在想,他和郑仕清一样,都是师兄。她和他的师妹一样,都是师妹。
可齐晏平的话里,没有半点对他师妹的怨恨嫉妒。那语气里有的,是一种她曾经在哪里见过的温情。
在哪里见过呢?
她想起来了,是他看那几支簪子的时候。他对着月光,一支一支地看,小心翼翼地,怕磕坏了。那时候她感觉到的东西,和现在一模一样。
华悯秋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一下,像是一扇一直关着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