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又道:“这还不算。那女监的牢头,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姓马,人都叫她马婆子。这马婆子心思最是歹毒不过,仗着手底下管着几个狱卒,在女监中作威作福,专一欺凌那些无钱无势的女犯。她见秋月生得美貌,又无人打点,便存了歹心。”
王鼎听到此处,心头一凛,急问:“她做了什么?”
那妇人道:“那马婆子先是克扣秋月的饭食。每日只给一碗馊水稀粥,秋月饿得头昏眼花,只能舔那碗底的残渣。后来马婆子又借搜身为名,将秋月按在墙角,浑身上下乱摸乱捏,嘴里还说着下流话,说什么”你这般细皮嫩肉的小娘子,到了这地方,便是插翅也飞不出去,不如乖乖的从了老娘,少吃些苦头“。”
王鼎气得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秋月抵死不从,那马婆子便恼了。”那妇人说着,声泪俱下,“她叫来两个心腹狱卒,一男一女,将秋月按在那湿冷的地上。那男狱卒是个膀大腰圆的凶汉,满脸横肉,一把便将秋月的衣衫撕了个粉碎。秋月赤条条地躺在地上,浑身发抖,缩成一团。那男狱卒却嘿嘿淫笑着,伸手去摸她的脸、她的胸、她的腿,嘴里说着”老子在这鬼地方当差二十年,还没见过这般标致的小娘子,今儿可得好好享用享用“。”
那妇人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好容易才接着道:“那男狱卒解了裤子,露出那黑乎乎的丑物,便要强行行那禽兽之事。秋月拼死挣扎,两条腿乱蹬乱踹,竟一脚踹在那畜生的脸上,将他踹了个趔趄。那畜生恼羞成怒,一巴掌扇在秋月脸上,将她打得嘴角流血,骂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便叫那女狱卒按住秋月两条腿,分得开开的,自己扑了上去——”
王鼎听到此处,那胸中的怒火已如火山喷发一般,一拳砸在床沿上,那硬木床沿竟被他砸出一条裂缝来。
他目眦欲裂,厉声道:“畜牲!畜牲!我王鼎不杀此贼,誓不为人!”
那妇人忙按住他,道:“郎君息怒,且听老身说完。那千钧一发之际,幸得牢中还有个有些良心的老狱卒,姓周,素日里便看不惯马婆子一伙的所作所为。他听见秋月的哭喊声,赶了过来,假意说判官要提审秋月,将那男狱卒唬住了。那畜生骂骂咧咧地提上裤子,说”今儿先饶了你,改日再来收拾你“,方才悻悻而去。秋月这才逃过一劫。”
“只是逃过了初一,逃不过十五。那马婆子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她见硬的不行,便来软的,假惺惺地端来一碗热粥,说”小娘子,我看你也是个可怜人,何必受这许多苦楚。
你若肯依了我,替我做个贴身的丫头,不单免了你的刑罚,还能叫你好吃好喝地过日子“。秋月明知她是笑里藏刀,自然是抵死不从。那马婆子恼羞成怒,自此便变本加厉地折磨她。”
“她把秋月关进一间站不直、躺不平的站笼里,那笼子窄得转身都不能,秋月被关在里面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两条腿肿得像水桶一般。放出来时,她连站都站不住了,瘫在地上,那马婆子还拿脚踢她,说她装死。”
那妇人又道:“这还不算。那马婆子还放出话来,说只要郎君一日不投案,她便折磨秋月一日。还说,若是郎君一年不来,她便要把秋月卖到阴司最下等的娼寮里去,叫那些饿鬼们日夜糟践她。老身听了这话,吓得魂飞魄散,这才冒险到阳世来寻郎君,求郎君快想法子救她。”
王鼎听了姨母这番话,那心中的悲愤无以复加。
他原以为阴司乃公正之地,冥王执法如山,谁知那狱中的黑暗竟比阳世还要厉害十倍。
那些狱吏牢头仗着手中的权力,任意欺凌那些无权无势的可怜犯人,索贿的索贿、施暴的施暴,哪里有半点天理可言?
他颤声道:“难道阴司便没有王法了么?那判官就任由他们这般无法无天?”
那妇人苦笑道:“王法?郎君有所不知。那判官收了他们的孝敬银子,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说,秋月是郎君的从犯,上头要追查的是郎君的下落,谁会管一个女囚的死活?阴间阳世,原是一般。有钱的便是大爷,无钱的连条狗都不如。那马婆子敢这般放肆,一来是仗着山高皇帝远,冥王日理万机,哪里管得到这小小的女监?二来也是吃准了秋月无人撑腰,便是弄死了她,也不过是一床草席裹出去埋了,无人替她喊冤。”
王鼎听了这番话,心中悲愤到了极点。
他只觉胸中有一团烈火在燃烧,烧得他浑身发烫,恨不得立时便提刀杀进那女监,将那些欺凌秋月的畜生们一个个碎尸万段。
那妇人见他神色不对,忙道:“郎君莫要急躁。老身此来,便是替秋月传话的。她说,郎君若念旧情,可多带些金银,到阴司去打点一番。若能买通了关节,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王鼎强压住胸中怒火,咬牙道:“这个不难。我这回便带了不少金银,待我多换成冥钱,烧化了给她。只是那些欺凌过秋月的畜生,我王鼎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放过他们!”
那妇人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将秋月从那牢中救出来。旁的,来日方长,慢慢计较。”
王鼎点了点头,又问那妇人生人如何能进阴司狱中探望。
那妇人道:“郎君若要亲自去阴司,须得魂灵出窍方可。只是有一桩,郎君是生人,阳气太重,到了阴司若被官差认出,便要惹大祸。须得小心行事。”
王鼎一一记下,又问那马婆子与那两个狱卒的姓名相貌,牢牢记在心中。那妇人一一说了,方才辞别而去。
送走了妇人,王鼎一夜不曾合眼。
次日一大早,他便起身,到镇江城中寻了一家冥器铺子,将那带来的金银尽数换成了冥钱纸锭,又买了许多纸扎的元宝香烛,回到店中,在阁楼东首——秋月葬处——寻了块空地,堆在一处,点起火来。
那一堆纸钱烧了足足有一个时辰,火光冲天,纸灰飞扬。
王鼎一面烧,一面在心中默念:“秋月,秋月,你且再忍耐几日。那些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烧完了纸钱,王鼎回到房中,又细细思量了一番。
他想来想去,觉得光是去阴司探望秋月还不够,必须得找到那曹押司,打通关节,先把她从牢里救出来。
只是这一去,必定凶险重重,须得做好万全准备。
到了夜里,王鼎早早便上床躺下,只等那魂灵儿出窍。
方才朦胧睡去,忽觉身子一轻,竟飘飘悠悠地离了床榻。
回头看时,自己的身体还好端端地躺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