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书房区域,直到拐过长廊,将那片令人窒息的绮丽与威严彻底隔绝在身后,才扶着冰冷的廊柱,大口喘着气,仿佛刚从一场惊心动魄的魂兽追逐中逃生。
他定了定神,扯了扯有些发紧的下襟,心里那团邪火化作一个浑浊的念头:罢了,今晚…便让家里那婆娘多用些心思罢。
………………
当七宝琉璃塔尖的虹光还在切割天斗城的流云时,巴拉克王国索托城南隅的“泥鳅巷”正浸泡在晨雾与夜香的余味里。
这条巷子窄得令人发笑,两侧歪斜的木楼几乎贴面相偎,晾衣竿从这边窗户伸出去,能直接挑落对面屋檐昨夜凝结的露水。
巷子石板路的缝隙间淤积着经年的黑垢,像大地溃烂的脉络。
空气中浮动着复杂的气味:隔夜馊水的酸腐、廉价脂粉的艳腻、还有不知从哪家飘出的、正在煎煮的草药苦气。
偶尔有衣衫褴褛的人影从门洞内佝偻着钻出,踩过污水洼时溅起的响声,惊动了暗处翻找垃圾的野狗。
一个脏兮兮的小幼童,此时就蜷在某段略微干燥的台阶角落。
他身上裹着一件明显过大的破袄,袖口脏得辨不出本色,唯有领口处一块深色补丁针脚细密,显是被人仔细缝补过。
他嘴里无意识地啃着过大的袖口,直到肚子突然“咕噜”一声叫起来,才猛地回过神,把湿漉漉的袖口从嘴边拿开,继续那专注的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巷口终于晃出几道熟悉的身影。
小家伙眼睛刚亮起来,却又忽地一颤——人群里混进个特别高的陌生人,正攥着他最熟悉的那个哥哥的胳膊。
他下意识想跳下台阶逃跑,小腿肌肉都已绷紧,最终却只是更深地缩进了破袄的阴影里。
那高大的身影走近,阴影将小幼童完全笼罩。他听见一个带着平淡腔调的声音:“哟,还真藏着个小不点儿。”
陌生人松开了抓着男孩胳膊的手,目光扫过小幼童领口那排细密的针脚,又落回那群紧张的孩子脸上。“但这可不是你们摸别人钱袋的理由。”
高大的陌生人忽然蹲了下来,视线与小幼童齐平。
“啧,这么小的耗子也出来扒食。”他咂了咂嘴,眼神里那丝商人的锐利淡去少许,换上一种评估货品般的考量,“跟着我吧,店里缺几个擦地板的。总比饿死强。”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太硬,又补上一句,声音压低了些:“我是弗兰德。记住,不是警察局——是能吃饱的地方。”
小幼童没吭声,只是那对过于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映出了弗兰德胡子拉碴的脸。
弗兰德蹲下身来,试图与那群小崽子平视,但那副古怪的方形黑框水晶眼镜却遮不住他眼底的精光。
巷子里的风吹乱了他略显花白的鬓发,照亮了他那张下巴突出、颧骨宽阔的脸,活脱脱像块被生活狠狠磋磨过的鞋底子。
可偏偏是这张脸,在看向奥斯卡时,那习惯性算计的线条微微软化,或许是孩子过分清澈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另一个在泥泞里打滚的自己。
“嘿,哪个小没良心的!”
后脑传来木棍敲击的闷响,弗兰德连头都没偏一下,作为敏攻系魂圣的体魄,这种力道跟挠痒差不多。
他慢悠悠转过身,看见那个被他捉过的男孩正双手攥着一根粗得过分的木棍,胳膊还在发抖,眼睛却瞪得通红。
“啧。”弗兰德摸了摸后脑勺,“棍子挑得不错,够沉。可惜——”他手指一弹,那木棍便“咔”地断成两截,“下次想偷袭,记得找根更硬的。”
弗兰德话音未落,手臂已如铁箍般一揽,将三四个孩子囫囵圈进怀里。
他足尖一点,身影便如鬼魅般掠出巷子,两侧歪斜的木楼化为模糊的灰影。
疾奔中,他低头瞥见怀里那个不哭不闹的小家伙,那对过于清澈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小家伙,”风声裹着弗兰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叫什么?”
小幼童沉默了片刻,睫毛垂下来,在脏兮兮的小脸上投下两道浅浅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