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几天,一日宝玉从翰林院回到荣府,门人传来有一位贾姓老爷等候多时,宝玉一笑,让带入自己书房。
宝玉进入书房时,贾雨村立即站立起来,拱手道:“前面请先生救命之恩。”宝玉道:“哦!我如何救你性命?”贾雨村道:“之前小生不知天高地厚,天真烂漫,以为世道不外狗苟蝇营,却不知自己成了天道弃子、神仙傀儡,死在哪儿也无人知晓之徒。幸得先生点拨,又托甄老仙翁唤醒,留得小生一命,恩同再造,说是小生再生父母一点不过。”
宝玉笑道:“你有这个认知,不枉我跑过去一场。这个世界有人间、天界、地狱,有凡人、神仙、恶鬼。凡间之人,在那些天界神仙看来,不过是刍狗蝼蚁。如你想超尘脱俗,要不就如甄仙长那般,出家修道,成个散仙;要不然……”宝玉说到这里,却停了下来。
贾雨村等了好一会,不见宝玉继续,只得接口道:“先生高见,只是小生作孽多端,自知也不具修道之心性才能,请先生指点一条明路,小生必衔环结草以报。”宝玉望了一眼贾雨村,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甄士隐老仙长是怎么说的?”
贾雨村道:“那天我昏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醒来,周围已空无一人,草棚里只余台上茶具。整个觉迷渡口被大雾封锁,我走了好一会才寻着小径出来,看到甄老仙翁正在路边等着。我连忙过去问候,甄老仙翁与我说了前事,说是您托他唤醒我来。又说您是天界赤霞宫神瑛侍者下凡历劫的谪仙,我之后如可得您指点或还有一线生机。说罢,他就凭空化雾隐去不见了。”
宝玉道:“好个真散仙、真士隐,逍遥自在!我还要在这凡尘了业。前面说了,你要超尘脱俗,要不出家修道,成个散仙,得大自在。如果你觉得此途不通,则剩下的,只有易天改命,从天道中偷得一时三刻,或有机会逃脱天网,得小自由。”
贾雨村道:“不知如何可以易天改命,还要请教先生。”宝玉道:“如你有能力,就自研术数,与天争智,胜天半子。”贾雨村吸了一口冷气,道:“人贵有自知之明,这超出小生能力太多,不知还有其他生路否?”
宝玉笑道:“其他的,就是与人组团,结阵而为,看能够偷得浮生半日闲。”贾雨村听了,他本是个聪明人,一点就明,连忙拱手道:“如蒙先生爱护,小生有幸可以归入麾下的话,愿毕生效犬马之劳。”
宝玉正容道:“在我这边,则既不是朝廷命官,亦不是江湖散人,需要隐姓埋名、居于暗处,或许终生不为人知,你可想清楚?”
贾雨村赶忙跪下道:“前不知天道如何尚可苟且,现在知了此世间实情,怎可埋头入沙,作一鸵鸟?如得先生纳为麾下,必唯命是从,不求任何权势、名声。这些我过去已为之,现在幡然醒悟,其不过是傀儡手线,过眼云烟而已。”
宝玉道:“你既有此觉悟,决心入吾彀中,那就在京城周边,寻一僻静处,建一私塾。我自会挑选合适之人过来,你训练他们朝廷礼节与行为方式,适当时我会安排他们去庙堂、王公、江湖之处,作为暗线,以了解天道对此世间各处之安排,好谋划人事,挣脱天网。”
贾雨村虽不能全然明白其中逻辑,却知是涉及与天对弈的术数,连忙称善,说必用心教导。宝玉又道:“你为此角色应最为擅长。你作为穷困书生得中进士,然后外放知县,升大如州知府;被罢官,流落江湖,做教书先生;再复起,任金陵应天府知府,调朝中任御史,升吏部侍郎,最高做到‘大司马’兵部尚书,协理军机参赞朝政,位高权重;忽又降三级,忽又再升京兆府尹兼管税务;到最后婪索案发,带锁解到三法司衙门审问,定罪当诛;却又得遇大赦留得性命,褫籍为民,放归江湖。你的人生履历可谓一波三折,庙堂之高、江湖之远皆已体会。这个安排,你既是教导者,也是经营者,要梳理各处信息,协调人员关系,得出天命之下的轨迹脉络,我才可以组织易天改命,不为天界神仙所掌控。”
贾雨村听得宝玉如此全面叙述自己履历及如此深远布局,不禁自内佩服,道:“先生真高人也!前面听闻先生易天改命,小生以为是凭谪仙法术,不想先生乃卧龙般的智士,用的是甚深谋略。如此道来,与天对弈,我也有些头绪,可以助先生一臂之力。”
宝玉笑看了贾雨村一眼,道:“孺子可教!术数不是法术,是谋是智,是与天对弈。想胜天半子,得小自由,不谋全局,是不可能谋得了一域的。”贾雨村恍然如悟,拱手道:“谢先生指点!我这就去准备,做好暗线组织,结阵以察天网、易天命!”
宝玉扶起贾雨村,道:“你这一去,记得私密行事。我与你这次说的话语,切不可声张出去。如有走漏,为天界所察,则大事休矣。之后我们的联络,我自会安排人来对接,你不用再过来,以免引人注目。”贾雨村连忙称是,保证绝不会对其他人言。宝玉送出到书房外,让茗烟领了从侧门出去。至于贾雨村如何躲避人员,去周边寻地准备,不题。
宝玉了了这事,又去看了贾桂,回到住所外间坐下歇息,宝钗从里间出来,在旁坐下后,道:“刚刚那位是之前的‘大司马’贾雨村吗?”宝玉道:“是他。娘子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不是在处理府中事务吗?”
宝钗道:“我今天有些见累,了了府里细务就回来歇歇,正好在这里看到你送他出来。刚看这人,虽褫籍为民,却还有些‘大司马’的气度,可谓不简单。他怎么会来与相公见面的?”
宝玉听得宝钗称赞贾雨村有‘大司马’的气度,不禁有些不自在起来。他在外面世界看过所谓的“癸酉本石头记”,也被称为“鬼本红楼梦”,此书在八十回后续了二十八回,说是失落的原文。虽一看行文可知是后人伪作,内容却是整合了不少红学家对前面八十回脂砚斋、畸笏叟等在书中批语隐示后面情节的研究成果。此本中,宝玉离开后去浪迹天涯后,宝钗一次看到贾雨村,就看上了,偷偷与其私合,私奔后纳为妾,在正室娇杏死后扶为妻,最后贾雨村仍是婪索案发,发配东北,宝钗被迫着一起流放,最后病死就地葬在雪里,直白地应了那句“金簪雪里埋”的判词。
一想到这里,宝玉不禁大为恼火,特别是《红楼梦》第一回贾雨村就吟出“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的句子,简直就是作者明牌了。宝玉想着书里写着贾雨村的名字是“贾化”,字“时飞”,号才是“雨村”,这岂不就是暗示宝钗的配偶后面是这个贾时飞!
越想越恼火之下,宝玉嗔道:“这人有什么‘大司马’的气度!不过是假话连篇,他的名字就是‘贾化’,说出来的话就是‘假语存’,这就是你说的气度?”
宝钗见宝玉突然恼火,一时不明所以,只得缓缓道:“我是对他刚刚出来的模样而言的,想是你与他在里面谈了什么,他出来才有这个精气神吧。”宝玉听得宝钗如此说,才慢慢降下温来,道:“他现在被褫籍为民,见我得了功名又在翰林院,就来亲近,我与他客套着说话,打发回去了。”说罢,宝玉就走出房间去书房了。
宝钗这里自语道:“客套说话这么久,都客套着什么!”宝玉那边暗暗道:“假话连篇的假语存——幸好这次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