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被她压在雪地里,睫毛上沾了细小雪粒,那双清澈眼眸方才还安安静静,此刻对上她凑得极近的脸,终于露出了几分不知所措。
江绾月一只手还按着他肩侧,大红氅衣垂在雪地上,映得她眉眼格外鲜亮。
她却浑然不觉,此刻却只顾紧张地看着眼前人,半点不见方才墙头上的得意劲儿,反倒显出几分惹人怜的乖来。
男孩定定看着她,他还从没离哪个外人这样近过。
六岁稚童尚不懂何为惊绝之色,可咫尺之间,他脑中忽然空了一下,竟忘了答话。
江绾月更急了,小手便要去摸他的后脑:“完了完了,别是磕出毛病了吧?”
他终于回神,慌忙偏头避开她的手,声音仍努力端得很稳,只是耳尖已经红了。
“……我无碍。”说罢又局促地添了一句,“你、你先起身。”
“噢,抱歉抱歉。”江绾月这才发现自己还趴在人家身上,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她胡乱拍了两下膝盖上的雪,低头看了看还躺在雪地里的男孩,出于某种肇事者的仗义,她十分爽快地伸出两只小手,一把攥住男孩的胳膊,连拉带拽地将他也从雪坑里薅了起来。
男孩显然没料到这小姑娘力气这么大,身子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清亮的天光和着雪色,直直映在男孩脸上。
看着眼前这个端着老成、却又满身局促的玉人儿,江绾月脑子里没来由地蹦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这小模样,长大了妥妥是个禁欲系的高岭之花啊。
等等,“禁欲系”是什么?
她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浑不在意地倒打一耙:
“你看,方才要不是你非催我下来,我也不能没坐稳砸着你。这下好啦,糕也碎了,人也摔了,算我们扯平了啊!”
男孩抿了抿唇,觉得她这话很不讲道理。
雪无声地落在两人肩头,墙外远远传来江府丫鬟焦急寻人的呼唤。
江绾月循声看了一眼,转头便胡乱呼啦了两下他发顶的落雪,动作粗糙:“行了,我得先撤了。”
临翻墙前,她指了指地上的糖糕:“记着来隔壁找我玩啊,我赔你个更好的~我刚来这儿,一个朋友都没有,快闷死了。”
男孩方才被她拍得轻怔,雪风穿过庭院,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糖糕,又抬眼望向墙头。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红梅枝头的积雪簌簌抖落。
像方才那个从天而降的小姑娘,来时不讲道理,走时也落了满院动静。
………………
三日后,李府递了拜帖,说要携夫人与两位小公子登门拜访。
靖北侯府的正厅里,四角都拢着错金瑞兽炭盆。
江绾月被孙嬷嬷牵着进来时,身上套着织金牡丹的繁复夹袄,领口厚实的狐毛贴着后颈,没一会儿便焐出一层薄汗。
她被领到下首的交椅旁坐下。椅子对她来说有些高,两只脚够不着地,只能悬在半空轻轻晃着。
正上座的江玄鹤已然换下戎装,穿了一身黛色常服。
这几日里,江绾月从旁人口中听过许多次“侯爷”。
说他入宫述职,说他忙着与兵部交接北境军务,说他夜深了才回府,天未亮又出了门。
从前的记忆里,这个男人会在她嫌药苦时皱眉,也会在她半夜惊醒时守在床前。她理所当然地觉得,这个人就是疼她的爹爹。
自回京以来,她还是头一回这样近、这样安静地望着江玄鹤。
男人不过二十八岁,正是男子骨相与气韵最盛之时,他并未蓄须,黑眸沉得发邪,乍一看俊美得咄咄逼人,再看却只觉压迫。
漂亮,却透着一碰见血的危险。
此时,他虽刻意敛去了周身刀锋气,可眉宇间依旧不怒自威,单是漫不经心地端坐在那儿,便透出股教人本能想要屈膝的凛冽。
慑得满堂仆役屏气凝神,落步无声。
江绾月原本只是随意地抬起眼,可目光落定的刹那,心口却没来由地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