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绾月不由偏过头望向观絮,纠结了一下,才带了几分试探轻声问道:“这里,该不会是……你的执念吧?”
少年身形一僵。
执念?
他怎么会有执念。
他六岁入大梵音寺,俗世前尘早已断在那一日。
对于六岁之前的岁月,他的脑海中其实一片空茫。
漫长的十几年里,他甚至连生身父母的样貌都拼凑不出。
住持师父的掌心覆在他刚剃度的头顶,那声悲悯的长叹,好似一道斩断尘缘的法旨——师父告诉他,他俗家父母早亡,一门皆卷入朝局倾轧屠戮,满府血洗,无人生还。
那一夜雍京血火漫天,是师父恰好途经此地,见他尚有一线生息,又见他天生佛骨、纯阳入命,才将他从尸山血海中救出,带回了大梵音寺。
“父母既亡,亲缘已绝。观絮,你不必再回头。自今日起,大梵音寺便是你的来处,亦是你的归途。”
师父救他性命,授他佛法,赐他法名,教他忘却俗姓,替他斩去满门血仇,一心修佛。
若无大梵音寺,世间早已没有观絮此人。
所以他不悲父母早丧,不羡旁人天伦。
整个九州佛门都断言,他乃佛骨天成、灵台生光之人,是千年难遇的佛门圣胎。生来便该入佛宗,受万灯供奉,替世间照一线清明。
既禅心剔透不染尘埃,自然生不出执念。
十几年来,观絮也一直这般坚信。
他曾请命入般若浮生,以镜中诸苦锤炼本心,却被住持师父亲口驳回。
师父说,他心中本无尘障,无须借幻境照验。
那时他跪在佛前,低眉应是,便也将这句话奉作真理,只照着佛门替他铺好的路,一步步往前走。
他一日日枯坐明堂,诵经敲钟,一心只求那无悲无喜的菩提大道,也以为自己早已四大皆空,六根清净。
可若他当真生来无瑕、全无执念……
那这满城高楼金阙、纵横坊市……每一缕若有似无的熟悉之感,又作何解?
他闭了闭眼,将心底那阵无端烦乱压了下去,再睁眼时,已恢复了平日里清冷淡漠的模样。
“……不知。”
他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严峻:
“无论是谁的执念,我们都必须尽快出镜。此地的光阴流转不循凡世规矩。镜外一日,镜中已是百余日春秋。若再拖下去,待你我醒来,外界恐怕已被耗去一季。”
正说着,耳边忽然传来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竹声。
噼里啪啦的红纸屑随风卷上高空,只见长街忽然热闹起来,挑担的货郎连担子都顾不上稳,踮脚往前看,茶肆里的客人探出半个身子,连说书先生都停了醒木,笑呵呵地朝外张望。
人潮像被什么牵着似的,纷纷往东边涌去。
“李府开长明百福宴了!”
“承天观送来的祈福灯也到了,晚些时候要放满整条朱雀街呢!”
“还不快走!李大人府上今日广散平安钱,去晚了,怕是连铜子儿都抢不着!”
江绾月被这突如其来的人潮冲得晃了一下,还未站定,观絮已下意识扣住她的腰,单手将她护在怀里。
失去了灵力,少年此刻与寻常男子再无分别。在这摩肩接踵的汹涌人潮中,两人的身躯被迫贴在一处。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江绾月胸前那份惊人的沉甸,饱满硕大的乳肉,此刻正挤压在他那紧绷的胸膛,过分的体量在挤贴下向四周溢出诱人的肉感,随着呼吸放肆地研磨着他的心口。
这种毫无缝隙的相拥,让少年心中几乎本能地浮起一句佛偈——色即是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