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絮?”
江绾月察觉他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却只看见长街尽头那座金顶高台,并无半分异状。
少年如梦初醒,长睫垂下掩去眸底暗色,低声道:
“这里是般若浮生镜内。”
江绾月反应了一下,脑中浮现出碎暝织掌中那面灰扑扑的残镜:“般若浮生?刚才碎瞑织祭出的法宝?”
“嗯。”
江绾月不由看向街上往来的人影。
卖糖人的老翁将兔儿糖递给小姑娘,酒肆里的书生争得面红耳赤,街角乞儿抱着破碗,眼巴巴望着包子铺蒸腾的白气。
江绾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温热,掌纹清晰,“这也太真了吧……”
“皆是虚妄。”观絮带着她避开几个打闹乱跑的稚童,两人边走边道:
“此处并非真世。你我肉身仍在地穴之中,只是神魂被镜光摄入此界。”
江绾月闻言心头一凛:“那碎暝织岂不是还在外头?若他趁机对我们的肉身下手……”
“不会。”观絮微微摇头,神色平静,“般若浮生鉴心摄魂,照人浮生,亦照持镜之人。施术者若要引动此镜困住你我,自身也必被镜光牵入其中。他先前斗法时迟迟不愿动用此宝,便是忌惮这一点。”
“此刻,他的神魂定然也同在这方幻境之中。”
长街喧闹,身侧不断有凡人经过,不乏有妙龄女子红着脸拿眼风偷觑这位生得极俊的少年僧人。
观絮却似全未察觉,只淡声释道:
“般若浮生,照尽人间诸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它能窥破人底最深的无明业障,以执念为引,化现这方娑婆幻境。”
“境中所生万象,皆源自入镜某一人心中未了之念,或为最深藏的遗憾,或为最渴望却求不得的人与事。”
江绾月听得直皱眉:“你是说……眼下我们所在的这座城池,是按照我们其中某人的执念化现出来的?”
“你们大梵音寺没事造这种折腾人的东西做什么?”
“般若浮生本非杀器,而是佛门用来锤炼佛心的法宝。”他目光落在远处的糖葫芦草把子上:
“入镜之人皆会剥去修为记忆,沦为凡躯。若能在这一场生老病死、爱恨嗔痴的红尘中大彻大悟,亲手斩断那丝妄念,便能破镜而出,佛心更明,修为大增。可若是勘不破……”
“会怎样?”
“若心甘情愿沉溺于这场虚妄红尘,待出镜后,佛心必损,修为亦会跌落。”
“不对啊。”江绾月忽然想到关键处,“这镜子既然会剥去修为和记忆,那我们现在为何还记得自己是谁?”
观絮眸光深敛:“只因眼下尚处第一重境——‘寻执’。幻境尚在雏形,待彻底寻到那个‘执念’的源头,真正的‘五蕴八苦’才会开始运转。”
“所以还有后面几重?”
“第二重名为‘住相’。届时,你我的记忆自会剥落,会以为自己本就生在此地,本就与这里的人有牵连。万象虽空,人心却会住于其相,将幻境认作真实,将假缘看成命数,再难分辨真妄。”
江绾月若有所思:“既然是以执念为引编织的世界,那这里到底是谁的内心执念?我从未来过此地。”
她在心中摊了摊手,不管是谁的执念,反正肯定不是她的。
她一个玩游戏玩到穿越的倒霉蛋,眼下最大的执念无非是苟住小命,做完任务,然后全须全尾地滚回老家。
诚然,在这光怪陆离的世界待久了,那种御剑凌空、移山填海的伟力,乃至长生不老的诱惑,确实让人难以割舍。
但遗憾的是,这破地方的生存成本实在太高了,动不动就要吾命休矣。
所以,若是这“般若浮生”真能照出她的贪嗔痴,那此刻摆在她面前的绝不会是什么凡人都城,而该是一间连着千兆WiFi的现代大别墅——屋里泡着八百个宽肩窄腰、争风吃醋的绝色美男,个个手里还端着满硬盘没打码未通关的成人大作,哭着喊着求她临幸。
既然不是她的执念,那便只剩下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