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几公里之外的市委家属院三号院二楼主卧里,气氛完全不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调在角落里嗡嗡地转着,温度调到二十二度。郑海霞靠在床头,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真丝睡袍,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没化妆,唇色有些发白。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五官轮廓勾出一层浅淡的冷白色。她当然看到了那条评论。评论区里,“有容乃大”那几条连续发言已经被顶得老高,底下一堆人跟帖附和,风向明显偏向了黄政那边。她逐字逐句地看了两遍,把那个网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却怎么也想不出来这是哪一号人。她认识的大院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没有哪个晚辈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张扬、无所顾忌、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她最初有些不安,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不过是黄政那边的人搞的公关手段罢了,故意找个自己人来喊话带节奏,制造一个“有知情者站出来说话”的假象。她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的手段比这高明得多,也拙劣得多。这条评论虽然来得意外,但还不至于让她乱了方寸。就在她准备把手机放下的时候,屏幕顶端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提示。她点开一看,是丘志远。那三个字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了她一下。她下意识地侧过脸看了一眼陈沫扬。陈沫扬靠在床另一侧,手里捧着一本书,戴着那副无框眼镜,眉头微微蹙着,显然还在琢磨白天那几件事的来龙去脉。他没有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郑海霞悄悄把手机屏幕侧过去,用身子挡住光线,点开了那条消息。“还痛吗?”三个字。郑海霞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上午办公室里那几个画面像被按了回放键一样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办公桌上那排被她从包里拿出来的东西、窗帘被拉严时那一声沉闷的声响、冰凉的桌面贴在她侧脸上的触感。她咬了咬牙,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了几个字:“你说呢?变态。”发出去之后她立刻后悔了,这个回复太情绪化了,万一被陈沫扬看到,不好解释。她正想撤回,丘志远那边已经回了一条,速度很快,带着他那种惯有的、让人不适的从容:“发了一个笑脸…擦点药,下次就不痛了。”郑海霞盯着那行字,两颊发烫。她在被子底下攥紧了手机,几乎想直接关机。但她忍住了,飞快地回了一条:“你做梦,还想下次。”丘志远像是早有准备,秒回:“万一梦想成真呢?你以前也说过后座想都不要想,我这不是想到了吗?”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打在她脸上。郑海霞看着屏幕上那行字,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去年在红河培训时那些事,她以为过去了就过去了,可这个人的记性比她想象中好太多,而且他善于在任何时候把这根线重新拎起来,攥在手里。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情绪压回去,回复了一句干巴巴的话:“有事吗?没事就这样,他在旁边。”停顿片刻,丘志远换了个话题,语气从暧昧变成了公事公办,转得毫无违和感:“那个金老板沟通得怎样了?不行就叫你老公出面。”郑海霞心里略略松了口气,至少这个话头比前面那些让她舒服一些。她回了一句:“正在沟通,别急,就这样。”她退出对话框,把那条聊天记录删了个干干净净,然后关闭屏幕,把手机翻面扣在床头柜上。做完这一切,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她把那只手缩进被子里,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它,让冰凉的指节慢慢地暖和回来。陈沫扬从书页上抬起眼,偏头看了她一下:“怎么?手抖什么?”“没……没什么,”郑海霞稳住声音,“手机屏幕太亮,晃了一下眼睛。”陈沫扬没有起疑,把书翻过一页:“那条热搜你还盯着看?”“看了一会儿,风向还是那样。”郑海霞平复了一下呼吸,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正常:“有个叫‘有容乃大’的人在评论区说知道偷拍者是谁,但我估计是黄政那边安排的人,虚张声势罢了。”陈沫扬沉吟了一下,把书合上放在胸口,目光落在天花板某处:“我在想的是另一件事。曾祥源对这条热搜至今没有任何表态,不管是常委会上还是私下,他一个字都没提过。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郑海霞侧过身来,看着丈夫的侧脸:“老陈,要我说,你还是别对他抱幻想。你与老何都在常委会上表了态站他队,结果呢?他有明确支持过你们吗?没有。他就是想坐山观虎斗。你们和黄政二股力量在底下较劲,他站在高处看得清清楚楚,谁输谁赢对他来说都一样,反正市委书记的位置他坐得稳稳的。”,!陈沫扬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一下头:“你说得对。曾祥源这个人,城府深得很。他表面上不偏不倚,实际上每一个表态都是在给自己留后路。他永远不会把牌全部打出去。”“所以,”郑海霞的声音低下来,“我们不能指望他。只能自己走自己的路。”陈沫扬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卧室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几分疲惫:“小归那边……你让他最近少露面。钱的事还有没有尾巴?”“应该没有了,”郑海霞说,“上次那笔账他已经转了三道手,查不到他头上。姐姐那边我也交代过了,最近不要走动。”陈沫扬重新拿起书:“行了,睡吧。”他把台灯关掉,卧室陷入一片深沉的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远处路灯的微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亮痕。郑海霞睁着眼躺了很久,听着身边丈夫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才把一直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场景切换)同一时间的雾云国际酒店总统套房里,气氛跟三号院那间卧室截然不同。落地窗前的地毯上摊着两双酒店的白色拖鞋,中间歪歪扭扭地放着一盘吃剩的果盘。丁雯雯和陈舒各自裹着一条酒店浴袍,并肩靠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发亮。“老闺老闺!你看这条!”陈舒把手机举到丁雯雯面前,“‘有容乃大’!这评论太给力了吧?简直就是替咱们出了口气!”丁雯雯凑过去看了看,也忍不住拍了一下床垫:“这谁啊?说话这么利索,一点都不带含糊的。‘本公主句句属实’,这话说出来得有底气才行。”陈舒眼睛发亮,指尖在屏幕上跃跃欲试:“要不我们也发几条,帮这个‘有容乃大’撑撑场子?反正我们也是当事人,又没暴露身份……”“不行不行,”丁雯雯伸手把她的手机按下去,语气比她认真几分:“舒舒,咱们现在是旁观者,不能掺和得太深。你看我哥,我给他发了那张偷拍者的截图,他到现在都没给我回一个字,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想让我们搅进来。”陈舒把手机搁在被子上面,叹了口气:“我知道。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那些人躲在暗处搞小动作,咱们明明手里有证据,却只能憋着不说。”丁雯雯侧过身来,一只手肘撑在枕头上,看着陈舒:“舒舒,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哥不让我们参与,不一定是怕我们添乱,也可能是……他已经布好了局,我们再多说一句,反倒会打乱他的节奏。”陈舒怔了一下,随即慢慢点了一下头:“你这么说倒也有道理。”“所以啊!”丁雯雯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别管了,睡觉。明天还要去逛那个时代工业园的展销馆呢,你不是说要买几件边境特产带回去吗?”陈舒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买买买,逛断腿也得买。”她伸手把台灯拍灭了,黑暗中传来她带着困意的嘟囔:“老闺,你说那个‘有容乃大’到底是谁啊?真想认识认识她,跟她喝一杯。”“睡吧你,”丁雯雯打了个哈欠,“梦里什么都有。”夜色更深了。雾云市的主干道上车流渐渐稀少,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细长。五号院里的灯光还亮着,但笑声已经小了下去,桌上那三杯被扣住的酒依然安静地立在原地,像三枚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棋子。黄政在散席前最后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浓茶,站起身来,朝满桌子的人微微颔首:“今晚就到这儿。明天还有硬仗要打,都早点歇。”他没有提“有容乃大”,没有提热搜,没有提明天即将到来的省纪委和国家联合巡视组。他只是拉上了夹克拉链,跨出院门,走进了秋夜微凉的雾云街头。身后传来院门关上的声响,轻而稳,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早已算好的位置。“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真正的下棋之人,从不被别人的节奏带着走。而今晚这条叫“有容乃大”的评论,就像一颗被投进池塘的石子。石子的落点是他算好了的,涟漪扩散的方向也是他算好了的。只是那个投石子的人,暂时还不知道自己扔出去的那颗石头。已经砸中了一条大鱼藏身的暗流。:()仕途沉浮之借势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