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一些。五号院院子里的那盏门灯把三角梅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幅淡墨勾勒的写意画。客厅里,两桌拼成的长条桌上杯盘狼藉,红烧肉的酱汁已经凝成一层暗红色的油膜,酸辣汤的表面也结了一层薄薄的膜。酒意最浓的那一阵已经过去了,空气里浮着一种散场前的松弛与意犹未尽。夏铁已经把茶泡好了,一壶浓得发黑的武夷岩茶,又另外冲了一壶挂耳咖啡,咖啡的焦香和茶叶的焙火气在客厅里混在一起,倒也不突兀。黄政手里端着一杯浓茶,没有立刻喝,只是让杯壁的温度暖着掌心。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三只并排放着、被李琳用空盘子扣住的白瓷酒杯,酒杯里的酒液在灯光下透出琥珀色的光泽,从杯沿到杯底凝着一层薄薄的挂壁痕迹。“琳姐,这三杯酒还扣着呢。”黄政嘴角带着笑意,语气里却没有真要喝的意思。李琳瞥了他一眼:“扣着就扣着,又不会跑。等散席再说。”众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都知道这话的意思是今晚这三杯酒大概要留到下一顿了。王有财坐在李琳身边,手里端着半杯碧螺春慢悠悠地喝着,目光从桌面扫过一圈,落在赖纹纹身上:“纹纹,你说的那个面厂金老板,回头要不要姐夫陪你走一趟?我跟他熟。”“财哥你凑什么热闹?”赖纹纹笑着摇了摇头:“你跟着去,他反倒觉得不自在。”王有财:“我是怕他欺负你。”陈艺丹在旁边接了一句:“姐夫,纹纹现在可是商业局局长,你忘了?工商财税也在她手里攥着呢,谁敢欺负她?”“也是,”王有财摸了摸后脑勺,笑了,“我这姐夫当得糊涂了,光记得当年那小丫头片子了。”正说着闲话,何芸坐在最靠门口的位置,一直安安静静地刷着手机。她不喝酒,今晚全程在帮陈艺丹端菜倒茶,这会儿终于闲下来,靠在椅背上,双手捧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着。忽然她的手指顿住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嘴巴微微张开,轻“哎呀”了一声。虽然她迅速抬手捂住了嘴,但那一声惊呼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客厅里依然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巫朗朗坐在她旁边,侧过头去看她:“芸芸,怎么了?”何芸攥着手机,手指在屏幕边缘微微收紧,目光在手机上又扫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抬起眼来,脸上带着一种既兴奋又犹豫的神色。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老板李琳。李琳正靠在沙发上喝咖啡,瞧见何芸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把咖啡杯搁下来:“丫头,看我干吗?有事就说。”何芸这才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老板,热搜下面有一条新评论,是一个叫‘有容乃大’的网友发的,她直接把博主怼了,而且说她知道偷拍的人是谁!”她话音刚落,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夏林最先反应过来,伸手去摸自己的手机。紧接着巫朗朗、陈乐、李见兵都掏出了手机,夏铁用围裙擦了擦手,也凑了过来。陈艺丹站在何芸身后,半弯着腰凑近了看她手机屏幕上的那条评论。只有黄政没有动。他依然端着那杯浓茶,目光从众人的反应上缓缓扫过,眼底深处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当然知道“有容乃大”是谁,肯定是曾想容那个丫头。下午跑来找他的时候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还历历在目。她既然说了要保密,现在却跑到网上去发表评论,这丫头机灵归机灵,到底还是孩子心性,憋不住话。秦政坐在黄政斜对面,注意到黄政神色不变,心里便明白了大半。他也没急着掏手机,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与黄政碰了一下,两人之间那个短暂的眼神交汇,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巫朗朗已经点开了热搜页面,手指飞快地往下划了几屏,找到了那条被顶到热评区的评论。他凑近屏幕,一字一字地念出声来:“‘博主,不要误导网民了,我已经知道是谁偷拍了黄市长的照片,你要点脸不?几十岁的人了,还住在一个大院里,你为了一己私利连底线都没了。告诉你,网上不是法外之地,总有一天你会受到法律制裁。所有人本公主句句属实,不要相信这个无良博主。’”他念完之后猛地把手机往桌上一拍:“给力!这个‘有容乃大’太给力了!这谁啊?这语气……一看就是个年轻小姑娘,说话带刺还带点儿不讲理的仗义。”夏林已经看完了那条评论,抬起头来:“这人的说法很笃定,她说不相信博主,而且明确说知道偷拍的人是谁。这比那些纯情绪化的评论分量重多了,至少说明她掌握了一些内部情况。”,!李琳从何芸手里接过手机自己看了看,眉头微微挑起,目光在“有容乃大”四个字上停了一瞬:“这网名取得有意思,‘有容乃大’出自《尚书·君陈》……‘有容,德乃大’。能取这个名字的人,多少读过点书。”赖纹纹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而且她自称‘本公主’,这口气……不是一般老百姓家的孩子。”刘小小坐在秦政旁边,一直安静地听着。她虽然不知道偷拍者究竟是谁,但她教书这么多年,对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多少有些了解。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了一句:“现在的网民都比较理智了,没有见风就是雨。不但是这位‘有容乃大’,评论区里也有不少人提出了疑点,说博主发帖的时间节点、照片的角度、以及后续那条关于市长小姨子的帖子,都透着刻意。”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桌上的气氛又沉了几分。她看了看秦政:“老秦,你们局里要是想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有容乃大’的ip应该不难定位。不过从她说话的内容来看,她对这件事情的了解程度这么高,又这么笃定,要么她是事件的直接目击者,要么她就是听说了什么内情。你们公安系统要查的话……”“先不急。”黄政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像是这件事不过是饭桌上一个普通的谈资:“网上的言论让它先飞一会儿,没必要一有风吹草动就动用技术手段。”秦政立刻接了一句:“老大说得对,现在追查这个网友反而容易打草惊蛇。先放一放,让舆论自己发酵。”李琳看了黄政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她认识黄政这么多年,知道他不是那种做事没章法的人,既然他不想查这个“有容乃大”,那说明他要么心里已经有数,要么就是这个人牵扯到了他不想现在动的人。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王有财靠回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搭在肚子上,慢悠悠地开了口:“老弟,我刚才翻了一下评论区,怎么说呢?现在两边声音都有,一半人在帮博主说话,一半人在骂博主不要脸。但说实话,那些帮着博主说话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车轱辘话,什么‘无风不起浪’‘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看就是拿了钱的水军。倒是那些质疑博主的,每条都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有直接贴截图对比照片拍摄角度的。”他顿了顿,偏头看向黄政:“老弟,这互联网有时候挺有意思的,它能把一些原本见不得光的事情晒出来,但也能让一些没影的事儿传得满城风雨。它本身不具备分辨真假的能力,全看用的人怎么用。”黄政端着手里的浓茶啜了一口,茶水在舌根化开一片温热的苦。他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不奇怪。网上这些评论,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奔着流量去的。他们在意的是这件事能不能让他们的账号涨粉、能不能制造话题,至于事件本身的本质和真假,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还有一部分人是情绪宣泄,现实中没地方发泄的怨气借着这个由头倒出来而已。真正能在评论区里冷静分析的人,永远是少数。”“但那个‘有容乃大’,她肯定不是来凑热度的。”赖纹纹接了一句,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做招商工作多年练出来的识人直觉。“她说话的底气跟那些水军不一样,她是有实据的。”“那也得等时间验证。”黄政把话收住了,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谈。陈艺丹见场面有些安静,站起身来招呼:“来来来,大家别光顾着看手机了,汤都凉了,我去热一热。”“不用热了,”刘小小笑着摆了摆手,“今晚吃得够多了,再喝汤该睡不着了。”夏铁从厨房端出一碟切好的哈密瓜,放在桌子中央:“行行,不喝汤就吃水果。这瓜我下午才买的,甜得很。”话题就这么被岔开了。众人各自捡了一块瓜吃着,茶续了一轮,咖啡又冲了一壶。夏林坐在周爽下首,侧过头小声问了一句:“你今天下午那条‘老友饭馆’的事办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陈乐和李见兵的划拳声中几乎听不清。周爽点了点头:“办妥了。顺利得很,比想象中容易。”她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往黄政那边飘了一下,又收了回来:“等明天再说吧,今晚场合不合适。”夏林“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浓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院子里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夏铁手里端着自己那杯已经半空的酒杯,靠着桌沿站着,看着满桌子的人,嘴角带着一丝微醺的笑。他没醉,但脸颊上的红意和眼底那层薄薄的光让人看得出他今晚开心。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今晚来的人:政哥、琳姐、财哥、见兵、陈乐、林子、小周、朗朗、何芸、秦局、刘老师、赖局长、丁主任、陈乐、小连、小田还在外面车里守着。差不多都是自己人了。他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黄政身上,正要开口说句什么,黄政忽然抬了抬手。“铁子,你过来。”夏铁放下酒杯走过去,在黄政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咋了政哥?”黄政把手里的茶杯搁下,偏头看了看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之间才有的认真:“铁子,今天晚上的饭,我吃着心里头踏实。你做的这一桌菜,比我在雾云吃过的任何一桌都有味道。”夏铁咧嘴一笑:“那是,我手艺能差吗?”黄政也跟着笑了笑,但笑意很快收住,他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你接下来那趟事,自己千万小心。丹丹在家,我会替你多看着点。”夏铁的笑容顿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说,只是把面前那杯已经喝了半截的茶端起来碰了碰黄政的茶杯:“谢政哥。”两个茶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而短的响。:()仕途沉浮之借势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