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到中段,她的气忽然顺了,不是功夫顺了,是别的什么顺了;吹到后来,水榭里那个执笛的人,肩背的线条都变了——不是金谷园塔尖上那个永远端丽的绿珠,是一个蹲在船头看网的女孩。
一曲终了。余音散在炭火的暖气里。
她放下笛,睁开眼,眼眶是热的,却没有落泪——落泪是失仪,这根弦她断不了。
她望向主位,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方才那个自己,算不算僭越。
司马允没有喝彩。喝彩是给《明君》的。他只是看着她,问了今夜最后一个、也最轻的一个问题:
你本姓什么?
……姓梁。
梁氏。
他点了一下头,像把一个名字放回了它该在的地方,合浦的珠,我在南边见过采出来的样子——才出蚌的时候,不是白的,带着一层青,养一养才亮。
洛阳人只见过亮的。
他说完这句,便不再说了。
起身,执起她的手——这一夜到此,话尽了,余下的事,顺着炭火的暖意,自然而然地来。
他待她,与传闻中那位王爷待女人的做派并无不同:从容,娴熟,毫不郑重——没有因为方才那一支浆歌,就把今夜做成什么知音相惜的戏文。
她是石崇送来佐欢的,他受了这份欢,受得坦然。
可就在这份毫不郑重里,绿珠尝到了她此生没有尝过的东西。
不是技巧——虽然那技巧,让她后半夜好几次从自己身体里认出一个陌生人。
是别的:这一夜,没有人在看她。
金谷园的二十年,她的每一寸都长在众目之下,连侍寝都是排面的一部分,她的身体先是货,后是艺,始终是摆出来的;而今夜,帐子里没有估价的目光,没有要她像绿珠的要求——那个人不需要她像任何东西。
黑暗里,有那么一阵,她甚至短暂地忘了自己是谁的什么,只剩下一具身体自己的潮起潮落——那潮,凶得陌生,却是她的,头一回,全须全尾地,是她的。
天亮前,她按规矩起身梳妆,候示下。
他也照规矩:命人备车,赏乐伎一部彩缎——赏格合度,不多一分。
没有留她的话,没有再来的话,没有任何话。
石崇在前堂候了一夜,见人下来,忙迎上去,满面红光地张罗回府。
上车前,他状似无意地觑着绿珠的脸色——那脸色平静如常,他放了心,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随即自己把这失落解成了体面:大王受了,受得妥帖,这份诚,算是递到了。
车行出坊门,天光初亮。绿珠靠着车壁,怀里抱着那管玉笛。
石崇在旁絮絮地说着话,说大王如何如何,说这一趟如何如何。
她一个字没有听进去。
她在心里,把那支浆歌,又默吹了一遍——这一回,一个音都没有错。
才出蚌的时候,带着一层青。
她想,那一层青,原来还在。
那一夜之后,司马嫆足足五日,没有想明白自己怎么了。
不是煎熬——头几日谈不上煎熬,是错乱。
她照旧过她的日子:第三日,府里唤了那个新来的乐人进房。
这乐人是上个月才买进来的,眉眼身段都是上上之选,前几回她用得还算趁手。
这一夜,一切照旧,人也殷勤,可不知怎的,进行到一半,她忽然烦了——烦得毫无来由,又来由分明:这个人在演。
他的殷勤是演的,他的沉醉是演的,连他的失态都是演给她看的,拿捏着分寸,专挑她爱看的演。
从前她要的就是这份演,演得越像,她越有趣味;此刻她躺在那里,像看一场荒腔走板的傀儡戏,浑身的兴致一寸一寸冷下去,冷到最后,她抬脚把人踹下了床。
滚出去。
乐人抱着衣裳仓皇滚了。
她独自躺在帐子里,睁着眼,忽然明白了烦从何来:那一夜之后,她的身体记住了真是什么滋味——真的失控,真的灭顶,真的怕。